林守义沿墙悄悄摸了过去,摸到正房屋顶上,屋内的说话声清晰了不少。
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广记掌柜。
只听他说:“账上就剩这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翻账本,纸页哗啦响了一声,“现存银元一共二千一百七十块,黄金三十七两四钱,
各类首饰一百一十二件,还有法币、关金券一宗,折算银元八十六块。
绸缎料子八卷,皮筒十一领,祭祀长袍七件,布帽九顶,香烛黄表若干。”
他一样一样报,报得慢,像是怕漏了什么,
“南城十七个分坛的名册、五本供奉流水折子、印符章两套,这次也一并给他送过去,省得闹心。”
听到这儿,林守义心里踏实了,地方没错。
屋里有人接话,声音比掌柜听起来年轻一些:“走正阳门风险太大。
现如今白天也查,夜里也查,但凡有人带包袱,他们都会让打开翻看。
前两天我亲眼见着一个挑担子的,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鞋底子都拿刀子划开了。”
他咳了一声,“剩下的这些,咱们最好分三批走,正好咱们三人各领一路。
按老法子,扮成去内城收估衣的,人少不显眼,收旧衣裳的满街都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到了兴华寺那边再核对总账。”
又有一人接话,说话声比前两个都苍老点:“这法子稳妥。
咱们最好天不亮就动身,走王广福斜街,转大马神庙,穿煤市街,奔西河沿走。
沿着椿树胡同、西四后身的窄巷,最后摸进德胜门里。
这条线都是住户后巷,巡逻兵少。”
掌柜插话:“不行不行,换一条。
西四那一片最近加了保丁夜巡。
从琉璃厂往北,走羊肉胡同、砖塔胡同,进护国寺后头,贴着院墙蹭到德胜门内,离兴华寺街就近了。”
苍老的声音说:“这么走也行。
供奉钱款裹进绸缎皮筒里头,外头再衬上旧估衣,这样应该没问题。”
“还有一桩,”
年轻的声音说,“到德胜门城墙根,最好不走城门门洞,那边哨卡盘查太严。
走箭楼西侧那处扒开的城墙豁口,那边值守的人吃过咱们的孝敬,进去时再给塞两包烟,指定能过。
过了豁口,再走后海西岸的小道,直接奔兴华寺街。”
掌柜嗯了一声:“就这么走。
这次是最后一批供奉钱款了,可不能折在半道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掌柜的又说:“等这一批货全部交割完毕,咱们就走,离开北平。
你们是跟着我入伙进的坛口,我得把你们囫囵个地带出去。
当年总坛主事派我北上,本意就是叫我掌北平坛口的账目,所有商户供奉、收拢上来的银子,都要经我手过。
可自打主事在成都过世,这里头就乱了套。
前几日张五福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咱们这个广记中转库要暂时停掉,往后南城的供奉钱款,
由他们直接派人分片去收,不再往咱们这儿归集。
说得好听是暂时不启用中转库,这话底下是什么意思,你们还品不出来?”
苍老的声音说:“品出来了又能怎么着,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跟着主事的时候,坛口还没这么些弯弯绕。
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打理坛口发展,谁想到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咱们这些人,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掌柜嗤笑一声:“拧不过咱不会不拧他?两伙头互相争斗,闹得乌烟瘴气。
他们就是怕咱们手里家底厚实,不受他们管制,借着一句停库,就把收供奉的路子从我手里摘走。
早年总坛口议事会上,主事亲口交代我,账房是坛口的根,钱财账目,只对他一人回话。
主事刚一走,孙素真那一伙人说供奉钱款该归他们管,张五福这帮人,又攥着北平坛口的权力卡我。
两边争权夺利,拿早年定下的规矩当幌子,背地里抢各处商户交上来的钱财。
当初聚拢人心的说辞,到头来,全成了抢银子的由头。”
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不少早年跟着主事开拓地盘的老伙计,就因为不肯站队,悄没声儿就没了音讯。
还有收拢上来的钱款,本说好用来打理坛口事务,最后咱们谁见着过一文了?
等咱们这次把底子交干净,往后怕是连过账的资格都没了。”
年轻的声音插嘴说:“刘哥,您要是真打算走,我心里倒是有个想法。”
掌柜说:“你说。”
年轻的声音说:“咱们要是真打算远走高飞,去外头落脚,那往后过日子不得处处要用钱呀。
要不,趁着这会儿还来得及,咱再留一部分?不用多,抽一点金银藏起来就行。”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守义蹲在屋顶上,听见有人像是把茶碗搁在了桌上,瓷底磕着木面,轻轻一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没那个必要。
咱们这些年各自攒下的,已经足够富裕几辈子了。
眼下脱身才是头等大事,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接着说,“再说,咱们是要走远路,带不了那么老些东西。
带多了,路上就是累赘。”
苍老的声音说:“老刘说得对,没必要为这点东西惹麻烦。”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也别觉得这事好干。
兴华寺那边也有一份账本,每一笔都有登记,货数、分量早就报上去了。
少一点,咱们都不算交割完,真要这么干了,谁都跑不掉。”
掌柜长长叹了口气:“主事在的时候,还能压住两头。
主事一去,当年定下的规矩,全成他们抢地盘的说辞。
去他娘的,我当初入伙,只认主事。
主事没了,这坛口的事,我也不想再干。”
年轻声音又低声接了一嘴:“只是这库货全都交了,明面上咱们是一点好处没捞着。”
掌柜说:“你就别再惦记这三瓜俩枣了,咱们又不缺他这点东西。
这会儿千万不能在这上面动手脚,小心再让人给盯上。
等咱们安稳离开北平,不再沾坛口这些破事,找个地儿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苍老的声音接话:“我早看明白了。
早年议事会上主事讲的那些说辞,不少是早就编好哄旁人掏钱的。
现如今两方互相拆台,真要留在北平,早晚给他们当成弃子推出去顶罪。
他们收走了归集供奉的路子,咱们留在这儿,也就是个空架子。”
掌柜冷哼一声:“他们两边爱争谁争去。
咱们先把命保住,比什么都要紧。”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恨意,可又像是认了命,“我当年跟着主事,是信他那套说法。
如今主事没了,这套东西成了他们抢银子的幌子。
我不跟他们争,我走。
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儿,把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过完。
你们俩要是愿意跟着我,咱们一起走。
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各走各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茶碗搁在桌上的轻响和偶尔一声叹气。
林守义蹲在屋顶上,把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广记这批货是最后一批供奉钱款,他们打算天不亮就分批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