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猫着腰,沿着沿街的院墙屋顶慢慢往前跟。
瓦面被夜寒浸得发潮,脚踩上去有些滑,他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确认瓦片吃得住力才换步。
前面两人也不说话,贴着墙往东没走出多远,戴鸭舌帽的那人停在了一处临街门楼口。
林守义蹲下来看了过去,就是一座青砖筒瓦、没有砖雕装饰、很朴素的门楼,
两扇钉满圆头铁铆钉的榆木门紧紧闭着,大铁锁扣在门环上,黑沉沉看不出缝隙。
他顺着墙往西看,隔一小段墙,是一处临街四间硬山倒座房,铺灰筒瓦,青砖磨缝砌墙。
檐头收得窄,没有跟别处一样向外挑伸的招牌架,也没有挂布幌子,要不是檐下钉着块小黑木牌,
乍一看跟寻常住家没两样。
那木牌一尺长、三寸宽,黑漆底子填白字,贴在檐下,离得远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再往下是一根横木架,架子上套着藏青棉门帘,中间开一道竖缝,帘子四周绷得直挺,一看就是夹了木板。
帘子中间用黑绒线绣着楷书“同和祥记”,底下缀一行小字“烟酒茶杂货”。
两旁是窄长木棂支摘窗,窗格细密,外头装着护窗板。
门前垫两层矮青条石,跟街沿高差不大。
这处门脸可比广记大得多。
可也低调得多,连块像样的招牌都不往外挂,只在门帘上缝几个字,不走到跟前都看不出是间铺子。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后面跟着的老头也走到了鸭舌帽那人跟前。
两人低声细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林守义竖着耳朵也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听不真切。
最后两人互相拱了一下手,鸭舌帽又接着往前走去。
老头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对着锁眼捅了两下,锁鼻弹开时轻轻一声脆响。
他推门的时候很小心,先开一道缝,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蹭着门框,没让门轴发出大响。
院门合上时,他拿手扶着门板,一点一点地合,直到门缝严实了才松手。
林守义又看了两眼倒座房的门帘,起身继续跟着鸭舌帽,看他往哪里进。
往前又走了没多远,其实只隔了一户人家的门楼和院墙,鸭舌帽就踏上了一处门脸的台阶。
他走到一扇小侧门跟前,抬手敲了敲,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像是有人问话,鸭舌帽回:“是我。”
里头静了一息,然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抽开的响动,接着屋里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那扇小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说:“掌柜的回来了。”
鸭舌帽嗯了一声进了屋,屋门又关上了。
林守义蹲在墙上打量起这处铺子来。
临街五间硬山倒座,灰筒瓦,青砖清水墙,比旁边同和祥看着更像正经商号。
檐下钉一块长二尺、宽四寸的黑漆横匾,阳刻填金“振邦源”,没有向外挑出的冲天招牌,也不挂布幌子。
门楣下悬一副灰粗布棉门帘,没有花哨绣活,只在帘上角用黑线缝出“振邦源”三个字。
两侧是大方木棂窗,外头装护窗板。
门前垫三层青条石台阶,比同和祥略高一点。
铺面往东隔开丈余墙段,起一座体量很宽裕的随墙门楼,青砖筒瓦,简单的冰盘檐。
两扇榆木大门,门板宽厚,钉着密密麻麻的铁蘑菇钉。
门洞进深够宽,驴车、排子车能直接赶进去。
屋子朝院的方向响起了屋门的开关声,应该是鸭舌帽从后门进了院子。
随后,倒座房的灯也跟着熄了。
林守义蹲在隔壁的墙头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深处响起了一声吱呀的开门声,他才直起身往前摸了过去。
他没敢直接上倒座房屋顶,而是摸到西墙头,沿着墙没几步就上了西厢房屋顶。
他站在屋脊上打量起这座院子。
院子整体看起来是个前后两进院,但占地很大,南北进深十五丈左右,面阔都有七八丈。
临街倒座门的进深都比别人家的宽。
青砖满地的头进院,天井宽敞得能拉着马车转圈圈,正中立一根拴马木桩,桩子被缰绳磨得油亮。
正北一溜三开门五间北正房,中间是三间堂屋,两侧两间偏房,一眼望去又高又大,廊下放一张长条木案。
东边还附带一处两间房格局的耳房,比正房低矮一些,算下来,光北房就有七间。
东西厢房各三大间,是真的三大间,比一般住宅房的厢房都大得多,正对院子的窗户也比一般人家高得多,
所有窗户都装了铁棂栅栏,窗扇是厚护窗板。
南北两侧还有小一点的通风高窗,一看就是正经库房的样子。
东厢房南边还有一间耳房,屋顶有烟囱,挂粗布门帘,屋檐伸得宽,廊下靠墙摆两口大水缸,
墙上还挂着几串干红辣椒。
一侧还搭建有宽苇席凉棚,棚内立粗木顶梁。
棚子下码着劈柴煤堆。
墙根处摞着空竹篓,成堆的草垫、捆货麻绳。
再往东厢房看,廊下也堆着不少东西,大号杆秤、磅秤、木斗,麻袋、布袋。
正房屋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没有说话声。
也不知道带鸭舌帽那人在屋里干什么呢。
林守义慢慢沿着院墙又往后院摸,连同后院的月亮门,就在西边。
二进院的格局也不小,院子只比前院小了三分之一的样子。
靠北墙一溜五间后罩房,没有东西厢房。
东墙一排又宽又大的苇席凉棚,粗木立柱顶大梁,大梁上挂着不少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西墙又是一道带锁木门,连通着一处西跨院。
这处跨院进深也有六七丈,面阔五丈有余,除了高高的院墙外,整个院子就南北两排大通仓,
每排都有六大间屋子的格局。
院子正中间有一口水井,井边摆三口大水缸。
林守义看到这儿,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前院是铺面,中院是住家和库房,西跨院这两排大通仓才是他真正的家底。
十二间仓房,光囤货就够囤上半年的。
这人不声不响的,看起来底子要比刘掌柜厚的多。
站在墙上的林守义嘴里不由念叨了一句:“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