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院门口,正好碰见马秀娟带着几个孩子从南边回来。
马秀娟胳膊上挎着个柳条小筐,筐里装着半筐煤核,黑不黑灰不灰的。
淑英跟小菊抬着个小篮子,篮底铺着一层煤核。
安和跟在后头,背着一只小麻袋,麻袋里装着捡来的小树枝。
马秀娟看见他们,站住脚问:“刚回来?”
林守义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筐里的煤核:“今儿捡了不少?”
马秀娟说:“还行,清华池后门那边今儿倒得多,我们去的早,扒拉了不少。”
安和、淑英凑过来喊爹、二舅。
苏志诚一把接过安和背上的麻袋,揉了揉他的头,有些心疼地说:“冻坏了吧,赶紧回屋捂捂去。”
林守义也伸手接过马秀娟的小筐,又看了眼孩子们,说:“走吧,回屋暖着去,下午别去了。”
安和答应了一声,当先进了院门,淑英和小菊连忙跟了上去。
等把东西都放进灶间,回到北屋时,几个孩子正围着脸盆架洗手洗脸。
安和先洗的,洗完把水倒进泔水桶里,把脸盆放回架子上。
马秀娟拎着烧水壶,往盆里兑了半壶热水,又添了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温,才招呼淑英和小菊过来洗。
苏蕙兰忙着给孩子们冲奶粉水。
这个奶粉可不是炼乳,而是正经的军用奶粉,五磅装一听,属于高档稀罕货,只能在洋货铺子里找,别的地方买不着。
林守义整理物资时发现的,只有一箱,二十四听装。
他拿出来了一听,心里还琢磨过,这附近哪家洋货铺子里有这种好东西。
苏志诚凑到苏蕙兰跟前,舔着脸说:“姐,这玩意儿啥味道?给我也来点尝尝呗。”
苏蕙兰瞪了他一眼:“去,你都多大个人了还喝奶?这是给孩子们补身子的,没你的份儿。”
苏志诚讪讪地坐回凳子上,嘴里嘟囔:“我就尝一口,一口还不行?”
苏蕙兰没搭理他,把碗挨个摆到孩子们跟前。
林守义在里间摘完帽子围巾,抱着被苏蕙兰用枕头被子围在炕上的小安福走了出来。
安福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直往桌子上的奶碗瞅,小脑袋往前探,一只手往碗的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的。
等林守义坐好,苏蕙兰接过安福,抱到一旁给他喂奶去了。
苏志诚坐在凳子上,看着孩子们喝奶,咽了口唾沫,转头跟林守义说:“姐夫,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林守义说:“两块五一罐,你说便宜不?”
苏志诚眼睛又往孩子们碗里瞟了一下,咂了咂嘴说:“两块五,够买一袋子白面了。”
马秀娟把茶碗放到他跟前,他连忙点头:“麻烦您了马姐。”
马秀娟笑了一下没接话。
苏志诚捧着茶碗,转头跟林守义吐槽:“姐夫,你说我们那个保长,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林守义嘘溜了一口茶,才说:“其实都一样。”
苏志诚又说:“有不一样的。
姐夫你是不知道,前两天保长挨家通知,说上头有摊派任务,要麻袋,麻绳,再搭两块木板。
家家户户都得交,不交不行。
我哥还说,麻袋麻绳家里还能腾出来点,木板拆两块货架上的也能凑合。
谁承想,才过了一日,昨个又变卦了,说是直接要沙袋。
你说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林守义问:“那麻袋麻绳还交不交?”
苏志诚说:“交,哪有不交的。
麻袋麻绳也要,沙袋也要,两样都得交,一样不能少。
我问他,前两天不是只说要麻袋麻绳吗,怎么又换了沙袋?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上头改主意了,他也没法子,上头让要什么他就得收什么,收不齐他得挨训。”
林守义摇了摇头,没接话。
苏志诚接着说:“沙土倒是不值钱,可你得去城外挖,这会儿的进城出城哪儿那么容易,
挖回来还得装袋,装了袋还得扛到保公所去。
这一趟一趟的,得费多少工夫?我这两天在西货站等活,一天不拉,可也没啥进项,
还得抽半天工夫去挖沙土装沙袋。
你说这不是折腾人是什么?”
林守义瞅了他一眼说:“要是真去城外,你最好跟别人凑个伴,有四五个人,拉一板车回来也够。”
苏志诚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外头打仗,里头折腾,折腾来折腾去,净折腾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中午饭吃的是白菜粉条炖豆腐,贴饼子。
白菜是自家地窖存的,粉条自家也有,只有豆腐是马秀娟一早去街上换的,用了点黄豆换了两块,搁在盆里用水泡着。
一大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白菜炖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豆腐颤颤巍巍的,咬一口烫嘴。
贴饼子贴底下烙得焦黄,上头软乎。
几个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苏志诚也不客气,连吃了三个贴饼子,两碗菜,吃完抹了抹嘴,说:
“姐,你家这饭真好吃,比外头饭庄的都强。”
苏蕙兰笑着说:“少拍马屁,吃饱了好好干活。”
饭后,林守义带着苏志诚在后墙根底下搭棚子。
后墙和北房之间有一溜窄夹道,说窄其实也不算多窄,有三四米宽。
最近林守义翻墙的机会也不多了,他想着在这地方搭个杂物棚子,放些柴煤进去,内院这几个屋子用起来也方便。
材料他这两天已经备齐了,玉扣中有很多适合搭棚子的木楞子、木条子。
撬地砖立柱子。
他先拿撬棍把墙根底下的几块旧地砖起了,露出底下的土,再拿铁锹往下挖。
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有一道白印子,得拿镐头先刨松了,再拿铁锹挖。
柱子用的是又粗又直的松木楞,四根,前后各两根。
挖了四个坑,一尺来深,把木楞子栽进去,填上碎石头,再填土。
四根柱子立好,再搭横梁。
横梁用的是松木方子,架在柱头上,拿大铁钉钉死。
苏志诚抡锤子,林守义扶着方子,钉子钉进去,方子晃都不晃。
前后横梁搭好,又在横梁上铺窄木板,一块挨一块,两头拿铁丝绑在横梁上,拧紧,拧得铁丝都嵌进木头里了。
苏志诚一边拧铁丝一边说:“姐夫,这铁丝用得着绑这么密吗?”
林守义说:“绑密些好,结实。”
木板铺好后,上面铺旧芦席。
横着铺一层,竖着又铺了一层,拿细铁丝从芦席眼儿里穿过去,绑在底下的木楞子上,四边都绑了个结实。
铺完后,苏志诚上去踩了踩,木楞子铺得密,走在上面稳当得很。
最后又在上面压了一层油毡,防雨雪。油毡铺在芦席上头,中间和四周又拿木条钉了几道,压得服服帖帖的。
完事后,苏志诚从棚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得,这棚子真他娘结实。”
林守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结实就对了。”
苏志诚说:“姐夫,你这手艺,赶明儿不干账房了,搭棚子也能混口饭吃。”
林守义笑了一声:“混什么饭吃,糊弄糊弄自个还行,真指着搭棚子混饭吃,迟早得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