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看了两眼,脚尖点地,一纵身攀上墙头,随即沿着围墙往前走,翻身上了一处屋顶。
脚尖落在灰瓦上的时候,他压着身子伏得很低,几乎没有声响,瓦片之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像猫踩过一样。
他趴在屋脊的阴影中往下看——德裕厚肉庄的院子一清二楚地铺在眼皮底下。
标准的前店后院二进商用院落,高墙合围,格局方正。
临街是铺面,穿过铺面穿堂便是正院,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院子,地面大石铺砌得整齐,没有杂草,没有死角。
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正屋二楼一扇窗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像是点了盏小油灯,又用什么东西挡了大半。
北房正屋三间,两层,木格玻璃窗。
林守义借着微光看清了窗台上摆着两盆冬青,灰扑扑的轮廓缩在窗户角上。
正屋廊下有台阶两步,廊柱旁边立着几根粗壮的晾肉长杆——
白天应该挂满了腊货,这会儿空荡荡的,只剩光溜溜的杆子戳在那儿。
东西各有两间厢房,比正屋矮些,齐檐对称地立着。
东厢房里似乎有动静——林守义屏住呼吸凝神听了片刻,有翻身的声响,还有一声含混的咳嗽,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他记下方位,把目光移向正院北侧的月洞门。
青砖砌的月洞门,通向后院仓储区。
月洞门两侧各栽一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树冠的影子覆住了半个后院墙。
林守义的目光落在那两棵树中间的位置,心里咯噔了一下——月洞门靠左的位置,木桩醒目地露在外面,
桩子粗壮结实,上面拴着两条大黄狗。
两条。
狗卧在木桩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着眼,耳朵却偶尔动一下,像是睡着了,可随时都能醒。
林守义趴在屋脊上盯着那两条狗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
狗这东西,白天看着不起眼,可夜里警觉性比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得先想法子对付了这两条畜生,才能往里走。
月洞门靠右的位置是一片整块的青石卸货平台,平整宽阔,是白天板车进出、批量卸货的明面区域。
平台光秃秃的,没有遮挡,可月洞门两侧的老槐树枝桠伸展得很开,从屋顶的视角看过去,树影能遮住大半片平台。
目光往前搜,仓储地窖的闸板门完全内嵌在后院北墙正中。
德裕厚的地窖口是摆在明面上的——因为每天货物的吞吐量极大,入口不小,能进出独轮车和板车。
林守义的目标不是正门,那道门他没办法打开。
他找的是通风口,也可以叫检修通道:万一闸门打不开,伙计就会沿着通道爬进去,从里面想办法。
这个出入口会很隐蔽,但绝对就在后院,离闸门也不会太远。
但想找到它,就得接近北墙,用手敲和摸,看是看不出来的。
林守义把整座院子的布局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目光往街南移了几丈——
恒兴记蛋腊栈的铺面就在那边,黑沉沉的,跟这一片暗色混在一起。
林守义沿着围墙慢慢摸到了正房二楼的屋顶。
他趴在灰瓦上,把身子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着瓦面,目光透过月洞门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缝隙,
盯着底下那两条大黄狗。
两条狗卧在木桩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鼻头微微抽动,像是在睡梦里还在嗅着什么。
林守义正想着怎么解决这两条狗,忽然——
他耳朵尖猛地一紧。
有一种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人踩断了瓦片上的一粒砂砾,又像是衣袂划过夜风的破空声。
那声音几乎淹没在风声里,换了旁人绝对听不出来,可他是练武出身,耳力比常人敏锐得多。
他浑身一僵,眼睛迅速扫了一圈,身子往瓦脊背面的阴影里一缩,整个人贴着屋顶暗面一动不动地伏下去,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有人来了。
他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目光从瓦脊的缝隙间往外探——
在他斜下前方、靠近后院檐角的一片深浓的阴影里,有一道人影先他一步就位。
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全然不知。
之前他趴在屋顶上观察了那么久,愣是没发现那个角落藏着个人。
林守义的后背窜过一层凉意。
他定住心神,极目往那边看过去——那道影子贴伏在瓦面上,身形干瘦,整个人平平地贴在瓦脊背面,
手脚的落点精准地踩在每一片瓦的最厚实处,没有压碎半片灰瓦,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月光朦朦胧胧地照过去,只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那人的姿势看着松松垮垮的,可林守义知道,
那种松是假的,是练到家的人才有的放松——每一块肌肉都在半松懈状态里蓄着力,随时能暴起。
这是真正的老城飞贼,老手风范尽显。
林守义瞪着眼盯着他。
只见那人动了两下,一只胳膊从身侧甩出去——
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划着一条低低的弧线,朝月洞门下那两条黄狗飞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极轻,像一颗熟透的柿子从枝头坠下来,噗一声轻响落在狗爪边的地上,在夜色里轻得不像话。
两条黄狗瞬间就醒了。
它们猛地站起身,耳朵竖直,前腿微微弓起,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呜声,鼻子凑到那团黑物跟前使劲嗅。
林守义屏着呼吸看着,一只手摸向怀中的那把枪。
然后他就看见了神奇的一幕。
两条壮狗只是嗅了几下,原本紧绷的脊背忽然松弛下来,脑袋开始微微摇晃,像是四肢脱了力一样,
步子趔趄了两下,紧接着前腿一软、后腿也跟着塌下去,缓缓瘫倒在地。
连喉咙里那点低呜声也彻底没了,就那么躺在了地上,脑袋歪着,肚皮一起一伏的,像是昏睡了过去。
林守义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东西?
蒙汗药?
可什么样的蒙汗药能这么利索,两条大狗闻了几口就倒?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名堂。
就是他愣神的一瞬,那道人影动了。
身形一飘,如落叶离枝——轻踏瓦面、纵身落地,脚尖点过青石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整个人轻盈得像没有分量似的,顺着那股下落的势子一溜就到了木桩前。
林守义敢打保票,他做不到:下屋顶他能不弄出声响,可落地之后的衔接绝没有这么顺滑,
那人从瓦面到地面整个动作是一个完整的弧线,中间没有任何顿挫。
那人行至木桩下,双手同时出手——左手扣住左边那条大狗的后颈,右手攥住右边那条的狗嘴,
两根手指精准地卡住上下颚之间的缝隙,让狗嘴合不拢也发不出声。
大黄狗四肢轻微蹬踏了两下,尾巴无力地甩了甩,便彻底脱力瘫软下去,垂着脑袋,再无动静。
从出手到收手,前后不到一分钟。
两条壮狗就这么报废了。
林守义在阴影里看着那一串动作,眼里的惊叹一点一点收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甸甸的警醒。
他看清楚了——这是顶尖的江湖老手。
手上的功夫至少练了二十年往上。
他把自己往阴影里又缩了缩,脊背紧贴着瓦面,连手指尖都收进了袖子里——
整个人像一块贴在屋顶上的灰瓦,连月光都照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