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天还是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林守义教安和练武的声音。
“来,看着我练。”
林守义脚下一动,踩起趟泥步,身子半沉,顺着圈子缓缓走。
青砖地面上还留着夜里落的薄霜,他的脚掌碾过去,霜化成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嘴里边走边说:“看好,八卦掌不靠死蹲马步。
马步是外家拳的桩,咱们的功夫,全在走转里头。”
他屈膝,脚轻轻抬起,贴着地面碾出去,脚掌落地拧转,腰跟着一同拧动。
“你瞧好,一直是活的才行。
身子半蹲,但脚不停,不是钉在原地不动。
这叫趟泥步,抬脚不高,如同泥里趟行。”
转了小半圈,他脚步不停,余光扫向站在一旁的儿子。
安和站在石榴树下,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他爹的脚,看得专注。
“膝盖别往前顶,重心落在两腿中间。
八卦掌,分上中下三盘,咱们现在练的是中盘。”
他脚下继续转圈,两掌在身前缓缓变换,随拧腰顺势开合,“骑马桩固本,只是辅功。
八卦的根,是边走边拧,身步合一。”
他步子稍放低,走下盘架子,大腿压得更沉,依旧不停转圈。
膝盖弯下去,腰塌下来,可脚下还是那个不停走转的趟泥步,没钉住,没停顿。
“下盘架子苦,练腿劲、练灵巧。
可不能硬熬,容易伤膝盖。
咱们练这个,不是为了跟谁较劲,强身健体就行。”
他没告诉儿子的是,他就是靠以前练过的这种苦功,翻墙入户,蹿房越脊的。
那些夜里翻过的院墙、踩过的屋脊、绕过的狗,靠的都是这一双脚底下磨出来的活劲儿。
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安和也听不懂。
转完一圈收势站定。
他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在冷风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来试试,先走上盘,等练熟了再练中下盘。
记住,身子要活,千万别走成钉在地上的死马步。”
安和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学着他爹的样子屈膝沉腰。
可脚步一迈出去就僵了,两只脚像是被地吸住了,转了两下就拧了腰,龇了一下牙。
林守义在旁边看着,没催他,只说:“慢慢来,一天走一圈,比不走强。”
苏蕙兰站在屏门口看着。
她是在灶房里听到声音,专门跑出来看的。
看了一会,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转身又回了灶间。
灶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粥已经熬得稠了,满屋子都是小米的香气。
早饭做好后,一家人大大小小围满了一桌子。
苏蕙兰心疼儿子练武辛苦,不但在粥锅里多放了肉丁,贴饼子上抹了油,还给每人多煮了一个鸡蛋。
鸡蛋煮得圆滚滚的,盆子里码着,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苏蕙兰一边分一边说:“安和练了一早上,多吃一个。
安顺安平一人一个,淑英一个,小菊一个,安福还小,吃半个就够。”
她说着又往林守义跟前多搁了一个,“你也吃一个,早上练了半天,费力气。”
苏蕙兰安排的时候很顺溜,可把个干活的马秀娟给心疼坏了。
一顿早饭就是十个鸡蛋,都快超一斤了。
一斤鸡蛋拿到街面上能卖不少钱呢,就这么给吃了。
马秀娟端起碗喝粥,竖起耳朵等着听林守义训话。
她来林家这些日子,摸出了规律来。
当家的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开口就是大事,该省的地方省,该花的地方花,从来不含糊。
她以为今儿早上这顿加鸡蛋的早饭,当家的多少得说两句,让以后别这么铺张。
她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应答的话,要是当家的说“鸡蛋金贵,以后少煮”,她就赶紧接一句“是我没拦着,下回注意”。
林守义确实说话了,但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嗯,这个好。”
林守义点头,筷子夹着半个鸡蛋往嘴里送,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他就着粥咽下去,说,
“以后就按这个来,每天早饭都煮一个鸡蛋吃。”
苏蕙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喂安福喝粥。
听得马秀娟愣了一下。
她手里还捧着粥碗,嘴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每天早饭都煮一个鸡蛋?
一人一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苏蕙兰的神情,平平淡淡的,像是当家的说的不过是件顶平常的事。
她连忙把粥碗放下,拿起小菊的鸡蛋,给她剥了起来。
指尖抠着蛋壳,一块一块地揭,心里那点心疼还没散,可嘴上什么也没说。
林守义没管桌上的气氛,也没管马秀娟心里想什么。
这女人的嘴严那是真的严实,街面上的八卦从来都是只听不问不传。
她在林家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她从不多嘴,外头的事她也从不多说,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一件事。
他玉扣中的物资太多,很多东西几辈子都用不完。
地窖里堆满了,空间里还塞着很多,粮油粗布这些往后会紧张的东西留着自家用,
可其余东西完全可以拿到黑市里出手。
盐、煤油、布匹、洋火、蜡烛,缝纫机、自行车这些都是眼下最紧俏的货,放到黑市上不愁卖。
可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件事。
昨天小舅子的到来,给他理出了一个清晰的思路。
他身边还有亲朋好友需要帮助。
慕陶作为一名教员,为了养家都做起了中间人来;两个小舅子,为了维持铺子能不关门,拉下面子来找他借钱;
方德顺为了几斤棒子面,深更半夜还在跑活。
这几个人都是靠得住的,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关系近。
他准备成立一个销赃小队。
借口就用帮朋友出货,让他们不要打听。
每天拿出一车物资来,让这几人拉车的拉货,嘴皮子利索的跟人讨价还价。
他只收取市面上的价钱,黑市里卖出去多少,都拿出来分掉。
既帮了亲朋好友,又能为他清理多余物资,这不就是最好的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最关键的是,黑市不用露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帮他处理掉这些货物。
想到这里,他嘴角掀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一次,他要带着大伙都能吃饱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