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在墙头打了个滑,脚底一虚,身子往外歪了一下。
他连忙手脚并用往下趴,手指头死死扣住墙脊,才把身形稳住。
心里咯噔一下,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他趴在墙头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把身子放平。
他用手摸了摸墙头,再仔细一瞧,原来墙头上是单层砖压檐,做了圆弧压顶,也就是馒头顶,专门防攀爬的。
这种墙头看着不扎眼,可脚踩上去吃不住力,一不小心就滑下去。
墙高有三米多,他刚才还真没注意到。
他叉开两腿骑在墙上,坐稳后,才慢慢打量起这个官办官署的院子。
临街二层办公楼就不提了,这处后院也是个一进院子,进深面宽都有八米往上,四四方方的。
地面整块青石板铺墁,缝隙用了灰浆勾缝,干净平整。
院心立着一丛两抱粗的老国槐,枝桠光秃,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摇。
院角有石砌排水沟,沟沿磨得油亮,看来是常有人打扫的。
跟法商代售处那边一样,进出口也在办公楼后墙。
西南角有一间小耳房,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东边紧邻主楼山墙,有一栋又高又大的房子,正对院子开单扇木门,门上两道硬木插销,挂一把大号黄铜锁。
侧面墙体高处开两扇带铁栅的高侧窗。
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烟酒分局的库房了。
这院子跟德士古、法商那边都不一样。
德士古是商家的院子,堆货为主,杂而实用;法商那边巴掌大一块地,穷酸得很。
这地方是官署,院子敞亮,墙高院深,一棵老国槐往中间一站,气派就出来了。
可越是气派的地方,底下藏的脏东西越多。
林守义跳进院子,往库房门跑去。
他跑到近前才看清,屋子整体垫高三层青砖,高出院内地面一大截,门槛是石砌的。
他三两下打开木门,钻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酒味和烟丝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又冲又闷,呛得他鼻子发酸,可心里却踏实。
味道越大,说明囤得越多;囤得越多,说明这些王八蛋越黑。
查抄来的东西不上缴,搁在库里等着发霉,等风头过了再私下分了。
手电筒一照,他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烟酒全都有,而且很多,多到林守义想都没想到。
四周靠墙全都立满榆木大货架,中间也立着两排短一点的大货架。
林守义从左到右慢慢看过去,整箱标准十二瓶装瓶装白酒,汾酒、直隶高粱酒、衡水老白干,至少七八十箱。
没有装箱的,整条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老刀、红锡包、三炮台,四五十条。
罐装烟丝,铁皮圆罐包装,三十罐往上,铁罐贴红纸黑字标,上面写着“涵远堂启记,京记条丝,永定致中和烟厂造”。
他摸着货架一起收走。
往前走,先看到的是地上放着一溜粗陶大坛,上面贴红纸写“烧酒”,标准五十斤装,黄泥封口。
货架上面也摆满了十斤装的小坛子,同样也是烧酒。
大小合起来,至少百多坛。
坛口贴红墨水手写的临时扣押标签,盖分局红色圆稽查戳,标签写着查获地点、查获日期。
他凑近看了一眼,有东四牌楼的,有前门大街的,还有天桥的,都是上个月查抄来的。
林守义两手开动,先收大坛。
大坛子摆了好几排,每一坛都有五十斤重,黄泥封口,坛身溜圆,一个人搬着费劲。
他直接摸,手一碰到坛身,整坛就进了玉扣。
一排一排摸过去,地上空出一大片,后面的货架才露出来。
他一边收,心里一边想,这些王八蛋,抄回来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坑了多少人。
藏在库房里不上缴,明摆着就是要私吞。
收了人家的货,罚了人家的款,东西还不还,两头好处都是他们的。
收完酒,他看向中间两个短货架,这上面摆的东西有点意思。
全都是私制土卷烟,民间小作坊木卷机手工卷制的,烟支粗细不均匀,长短也有点参差不齐,俗称白牌烟。
每包同样是二十支装,但都是用草纸手工包的,没有牌子,没有彩印盒。
也有少量仿冒哈德门、老刀的印纸标,但上面的油墨、图案都不清晰,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这玩意儿没有整条装这一说,全都是十小包用纸扎成一小捆,六小捆用牛皮纸包一层,再用细麻绳捆成一大捆。
上面都盖着红色方形稽查戳。
林守义咧了咧嘴。
他不抽烟,这玩意儿又不能送礼,简直就是个鸡肋。
可既然到了手边,不拿白不拿。
往后要是苏家铺子那边缺货,摆几捆白牌烟在柜台角落里,总有人买。
这年头,能抽得起哈德门的不多,能抽得起白牌烟的,也是过日子的人。
只卖熟人,不摆在明面上,问一句有没有,才从柜台底下摸出来。
他抬眼扫了一眼,两个货架上都是这玩意儿,货架顶上的东西也挺有意思,上面全是麻布大包,
他数了一下,拢共十八包,上面用毛笔写着“旱烟”“水烟丝”。
他摸了一把货架,全收了。
这批烟丝跟白牌烟一样,不能明着卖,麻布大包拆开,拿粗纸分包,论两卖,比整包便宜,
街坊里头抽旱烟水烟的老头,就认这个。
细水长流地出,一年半载也出得完。
比搁在玉扣里占地方强。
他继续往下收,整箱的洋蜡烛、硫化火柴、肥皂,还有粗棉布、马口铁皮罐头,东西不但杂,数量也不少。
没有一个例外,全都盖着稽查红戳。
整个收完后,库房全空了。
林守义的心里舒坦多了,这一趟算是没白跑。
烟酒、蜡烛、火柴、肥皂、粗棉布、罐头,再加上那批白牌烟和烟丝,够苏家铺子撑一阵子了。
明面上卖煤油蜡烛,底下走烟酒,只卖熟人,不惹眼,也不至于断了路子。
他把这条在心里记下了,站在空荡荡的库房当中,拿手电筒最后扫了一圈,地上连片碎纸屑都没留。
他关掉手电,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风还在刮,国槐的秃枝还在嘎吱嘎吱地响。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