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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往家的方向赶

    风从珠市口那边卷过来,裹着煤尘、泔水味和廉价烟丝的呛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守义低头缩脖沿着街边往回走。


    天还没黑,可两个月前入夜都还车水马龙的煤市街,这会儿已经提前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开始关门了。


    街边铺子大都上好一半的门板,只留了一道窄缝让人进出,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在门槛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啪的一声玻璃碎响,惊动了半条街的人,也惊醒了闷头赶路的林守义。


    循声往前,一间只开着一半门的小酒馆门口,三个穿国军军装的兵,正把酒馆里的掌柜拉出门,一脚踹倒在地。


    地面上碎着一个玻璃空酒瓶,显然是刚被人砸在地上的。


    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其中一个敞着领口的兵,啪啪地拍了两下腰间的枪套,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脑袋拴裤腰带上,整年整月在城外熬命,喝你两口酒,还敢跟老子算钱?”


    掌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陪好话:“不敢不敢!是小的说错了。


    酒算小店孝敬您几位。


    只求军爷手下留情,别砸东西了,这小铺子经不起折腾。”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擦完又在裤腿上蹭。


    旁边另一个兵上前一把薅住掌柜的衣襟,拔出腰间的枪顶在他肚子上:“经不起折腾,就别折腾。


    老子们直接给拆了更省事。


    他娘的,弟兄们天天在城外挨枪挨炮,喝你一点酒,你还敢絮叨?”


    掌柜吓得腿都软了,两条腿哆嗦着往下出溜,连连告饶:“军爷饶命!小的错了,酒您几位尽管喝!”


    门口站着的伙计被吓得不轻,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脸埋在胸口,连喘气都放得很轻。


    这条街的巡警、保长全都远远看着,不敢过来劝一句。


    巡警缩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子后面,半截身子藏在墙影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往这边瞅,瞅一眼又缩回去。


    保长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手揣在袖筒里,脸绷得紧紧的,脚底下一点都没敢往前挪。


    这些人只有宪兵队的敢管。


    第三个兵从铺子里拎出一瓶白干,对着嘴猛灌了两口,溢出来的酒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军装的领子上。


    他灌完,把酒瓶连同大半瓶酒一把摔在了地上。


    随着啪的一声响,掌柜的两腿一软直接跪下了:“求几位爷别砸了,酒尽管喝,求您别再糟践了。”


    正在这时,街口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一辆十轮的军用卡车从北向南驶了过来,发动机吼得震天响,


    车斗里站着十几个兵,肩膀上挎着枪,帽子歪戴着,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有的嘴里还叼着烟。


    路过这边时,有一个兵抓起空了的铁皮罐头,使劲往地面上一砸,扯着嗓子喊:“街上的人都给老子听着!


    天快黑了,宵禁之后不许乱跑,谁要是敢在外面瞎溜达,小心老子们的枪子不长眼!”


    “哈哈哈!”


    车上的大兵都跟着大笑了起来,笑声又粗又野,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砸出回声。


    酒馆门口的三个兵,挥着手朝卡车上喊:“弟兄们,有空来这儿喝酒啊!这家掌柜的肚量大,不跟咱弟兄算酒钱!”


    卡车上的兵又是一阵哄笑。


    随着卡车慢慢走远,口哨声、污言秽语的叫骂声,也跟着风渐渐往远处飘去。


    酒馆门口的三个兵,酒疯也耍够了,互相搀扶着也往南去。


    街面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掌柜的慢慢撑着膝盖爬起来。


    他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土,弯腰去捡碎在地上的玻璃碴子,手指头被划了一下,缩回来在嘴里嘬了一口,又接着捡。


    伙计小声叫了一句“掌柜的”,被他摆了摆手制止了。


    林守义看完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动。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贴着墙根继续往南走。


    这会儿才哪到哪,等到了十二月围城那会儿,才是真正的乱。


    眼下这些兵痞不过是伸手要几个酒钱,真到了城被围死、粮食进不来的时候,抢米抢面、砸铺子绑票的事,有的是。


    往前走了没多远,林守义抬眼往街对面瞟了一眼。


    泰丰楼饭庄的门面依旧气派,黑漆金字牌匾蒙着一层薄灰,两层楼门口的高台阶静静立在煤市街边。


    台阶边立着两盆枯了大半的石榴盆景,枝桠光秃秃的,落了一地干叶子,被风一卷,贴着台阶根直打旋。


    临街的木窗大半关着,只留一条窄缝,听不清堂内动静。


    来往这里吃饭的都是街面上的大掌柜,再不就是官面上的人物。


    可此刻门口的境况却有些不同以往,两个挎着枪的大兵,像是站岗一样,就守在台阶两侧。


    两人穿着灰黄军装,帽子歪戴着,一个靠在左边的石鼓墩上,一个蹲在右边的台阶上,


    腰里的盒子炮露在外头,枪把上缠着有些发黑的红绸子。


    有个穿绸衫装的客商,正要拾级往里走,两个当兵的一人伸出一条胳膊,往门口一横,也不说话。


    客商看了他们一眼,随即从怀里摸出几枚银角子,递了过去:“老总辛苦,这几毛钱拿着买烟抽。”


    其中一个大兵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银角子磕在一起发出几声脆响。


    他把钱塞进兜里,随后脑袋一偏,抬着下巴说:“行,挺懂规矩的,进去吧。”


    客商点了点头,快步上了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那个大兵看着他进了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冲同伴说:“这号人还算懂事,比前几个强。”


    蹲在台阶上那个说:“昨儿有个给的是金圆券,我一把撕了扔他脸上了。”


    两人嘿嘿笑了两声,又盯着过往行人,看谁还往里面走。


    林守义看了两眼,没多待。


    一阵风刮过,街面上飘起了一些碎纸片。


    那些纸片打着旋儿贴到墙面上、电线杆子上,有的贴在铺面的门板缝里,边角被风吹得扑扑地抖。


    林守义扫了一眼,那纸片的颜色他认得,灰绿底子,印着暗红花纹,是金圆券。


    票面撕得稀碎,大多只剩半截,有的被踩上了脚印,有的糊在青石板上。


    这东西两个月前还叫票子,能发饷、买菜、交捐,人人都得攥一把。


    如今倒好,撕了扔地上,跟着冷风满大街飘。


    他继续往南走。


    煤市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可亮着的铺子没几家,大半都是黑沉沉的。


    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往家的方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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