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夜色里,整个煤市街安静得只剩风声。
风从北边顺着街筒子灌下来,呜,呜,地低嚎着,刮得墙根底下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南滚。
街面上一个鬼影都没有,就连巡夜的都不知道缩哪儿猫着不出来。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闷闷地传出来,叫了两声又没了。
只有街口那盏煤油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风刮得忽明忽暗。
突然,一道黑影快速地跑过街面,脚步轻得像猫爪点地,一眨眼就钻进了一条胡同里。
紧接着那黑影利索地翻上墙头,勾着腰往胡同深处摸去。
走出没多远,黑影蹲了下来。
林守义盯着脚下德馨茶栈的院子仔细观察着。
这是一处二进院,前厅是铺面就不多说了。
东南角一道双扇随墙大门,两根粗木杠顶着门扇,门洞内垫着石块,是下雨天垫车轮用的。
院子不小,能进车马卸货,青砖墁地,砖缝里扫得干净。
三间北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
西厢房南侧,沿院墙搭着并排两间单坡顶偏厦,都带烟囱。
头一间门口放着两个瓦缸,上面盖着石板,靠墙摆着两口大陶缸,还有铁锹、煤堆、劈柴。
这里应该是灶房。另一间门口有竹筛、竹簸箕、扫帚,不用细看也知道是烘茶的屋子,这是茶栈必备的。
烘茶讲究火候,火大了焦,火小了潮,得有专门的屋子,专门的家伙什,还得有人盯着。
他从前在粮行拨算盘,跟茶行的人打过交道,知道这行当里头,收茶、筛茶、拣茶、焙茶、拼配,每一道都是手艺。
德馨茶栈开了二十来年,靠的就是手艺吃饭,可到了如今,手艺还在,人心却散了。
东西厢房都是黑的,只有正房亮着一盏灯。
林守义起身沿墙摸到西厢房屋顶。
瓦片是旧瓦,踩上去有些松,他一步一步探实了才换脚。
屋里有呼吸声,人已经睡着了。
他蹲下来听了听,又看向北正房。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他慢慢沿墙爬到正房屋顶,说话声清晰了不少,是陈家兄弟,下午还在一个屋里待过。
只听陈守河说:“账都已经核对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铺子的现银、仓里的存货,两样对半分,这事就算了结,往后大家各走各路。”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随后是陈守山的声音:“现银你可以拿去,库房里现有茶货都留给我。
铺子我还要接着开,不能关。”
陈守河说:“你说你这人咋这么倔呢?眼下是个什么世道你心里不清楚?
这种时局,你开着它还有什么意思?你听我一句劝,早点关了得了。”
陈守山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守河,看在咱们亲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你就别跟我计较这笔货了。
还是那句话,现钱全都归你,仓里的茶货留给我,这门生意我还想继续做下去。”
陈守河说:“得,你爱咋着咋着,货留给你也成,但你得给我打个条子,该我的一毛都不能少。”
林守义听了两句就不听了。
陈老二这是明摆着被自家哥哥和外甥联手给坑了,账面上轧得平整,可底下的货去了哪儿,只有做账的人自己清楚。
他一个外人,管不着这些。
可他忽然想起下午盘账时那本干净得过分的账册,心里那点不对劲又翻了上来。
做账的人拿走了什么,他算不出来,可他敢肯定,那个人比这哥俩都精。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甩掉,起身走到正房后面向后院看去。
院子也不小,院墙比前院高大得多。
北房三间,东西各两间,都是开高窗,窗棂又窄又密,外头还加了铁栅。
一看就是仓储区。
西北一道随墙月亮门把前后院隔开,门内侧靠墙立着两根抬货长木杠,还有几块厚木板。
东墙空地搭着棚子,棚下堆满了空竹篓、防水厚油布。
他溜下院墙,往正北库房摸去。
人还没进门,鼻子先撞上了一股气味,新茶的清苦混着陈茶的醇厚,全闷在一间屋子里,被夜风从门缝里带出来。
这味道不像前厅那股淡茶梗子味,这是正经存放了好茶的仓库才有的底味,厚重,扎实,吸一口直往肺腑里钻。
门廊下左边摆着两把木踏凳,旁边立着一杆大杆秤,他先给收了。
右边摞着两个麻袋,他伸手捏了捏,像是木炭。
收了。
一把大铜锁,捅了几下就开了。
门推开一道缝,他侧身闪了进去,回手带上。
手电光扫过去,满眼都是一垛垛竹篓,闻到的是茶香混着竹篾的气息。
青砖地面的屋里,架起一尺高的松木地笼。
一只只江南运来的大竹篓,顺着地笼整齐码垛,一垛最多三层,垛与垛之间留出三尺宽的走道,方便人穿行清点。
每只篓口以细竹篾绞紧封着,篾结上还留着江南茶行的朱红火漆。
篓身正面贴着红纸签,毛笔字写清茶名、产地、入仓年月与毛重。
他看向就近的一垛,红纸上面写着,雨前龙井,产地杭州钱塘,入仓民国三十六年四月,
毛重五十斤,承运商号江南同德茶行,编号仓字零柒号。
签条的边角卷了毛,墨迹却还清楚,是南边茶行的人一笔一画写的。
他伸手摸了摸篓口的竹篾封盖,篾条绞得紧实,火漆印还在,没被动过。
林守义笑了,好茶,整整七大篓雨前龙井,五七三百五十斤,能喝到什么时候去?收了收了。
接着往下,四篓洞庭碧螺春,旁边接着黄山毛峰六篓,再往下,屯溪炒青十一篓占了大半墙面,是仓里数量最多的货。
侧边单独一垛,放祁门红茶三篓,闽北水仙三篓,白牡丹两篓。
最里头靠墙角摆着个带铜锁的木格小柜。
打开,里面横放两筒陈年普洱团茶,每筒七个茶饼。
另有几只锡罐,龙井、碧螺春、水仙、白牡丹、祁红,每样一罐,这是样品。
收完这些,屋子里只剩墙角堆着的几包用来吸潮的木炭。
这也是好东西,收了。
他退出门去,把门锁重新扣好,贴着墙根先把棚子给清了,随后往月亮门那边摸。
夜风从月亮门里灌进来,带着后院棚子底下空竹篓的干草气,凉飕飕的。
他在月亮门口站了一息,听了听前院的动静,正房的灯还亮着,说话声已经停了,只剩一两声椅子挪动的轻响。
他把几块木板木杠也顺手收了,翻身爬上院墙,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前后两进的院子。
前厅的铺面、后院的库房、烘茶的偏厦、灶房的烟囱,都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可库房空了,茶篓没了,这座茶栈的魂儿,也被他掏走了一大半。
他翻身跳下墙头,落在窄巷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贴着墙根往回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