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睡着后,两个女人忙着烧几个屋的炕,给东西厢房的火盆子里续炭。
天冷,火炕一天至少得烧两次,早晚各一次,屋子里的温度也大多是靠火炕来维持。
天刚麻麻亮,街面上就乱了起来。
先是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问话声,一家挨着一家。
巡警封锁了大齐家胡同,保甲带着保丁队,挨家挨户做问询检查。
砰砰砰!林守义家的院门被人敲响。
马秀娟小跑着打开院门,门外是王甲长带着两个保丁。
马秀娟问:“王甲长,咋了这是,大清早的就敲门?”
王顺发没有说原因,而是问:“守义呢?”
马秀娟说:“还没起呢,天都没亮。”
王顺发问:“那他昨个夜里出去过没?”
马秀娟说:“没,都宵禁了谁还敢出去?”
王顺发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又说:“你把门打开,让他俩进去院子里看看。”
马秀娟瞅了那俩人一眼,没敢反驳,把院门开大了,让那两个壮丁进了院子。
此时苏蕙兰也走了出来,她看了眼那两个满院子转悠、什么都看两眼的壮丁,抿了抿嘴,走到门口问王顺发:
“王甲长,这是又出事儿了?”
王顺发叹了口气:“对,出大事儿了。”
他转过头,往街对面瞥了一眼,又转回来说,“周景和死了。”
“啥?”
两个女人都惊呼了一声。
马秀娟连忙问:“您说的是大齐家的周景和吗?”
别的男人她可能不大记得叫什么,但这个周景和她可是记忆犹新的。
小菊爹刚没的头一年,那家伙就跑过来跟她说,让她带着孩子搬到他那边去,他来养活她们娘俩。
要是换个人来她可能会考虑一下,但周景和就算了,她可没有上赶着去找挨打的癖好。
再说她还有小菊呢,孩子跟着自己受苦就算了,别再跟着受罪了。
王顺发说:“还能有谁?咱这一片不就他一个叫周景和的吗?”
苏蕙兰哎哟了一声:“到底咋回事?”
王顺发说:“谁知道呢,孙保长说是被人打死的,我看着也像。
人就躺在院子里,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刚才巡警队的吴队长进去看过了,说这是入室抢劫,还把孙保长训了一顿,
问他是怎么安排巡夜的,夜里出的事天亮才知道。”
说到这里他转过脸不再说了,有些话不能说。
周景和家的事,其实前半夜就发现了。
但被孙保长压住,说是等天亮了再往上报,他们几个甲长也没人反对。
天寒地冻的,没人愿意三更半夜还折腾。
这里就不得不说宵禁后为什么一定要挂红灯笼。
市政府的原文通告是这样写的:
“奉北平市府及警备司令部训令:自即日入夜八时起实行全城宵禁。
所有本保各住户、铺户,每户门檐外须悬挂红灯一盏。
一、红灯为住户标识,黑夜便于巡防军警辨认民宅,免生误击;
二、遇火情,凭红灯位置迅速施救;
三、宵禁时段,人不得外出,仅留灯于门外。
灯如被风吹灭,须及时点燃。
凡拒不悬挂、无故熄灯者,即行登记,交由军警查办。
仰各户一体遵照,毋违。”
这段通告的意思,很明确地告诉居民们,宵禁后,大门口必须挂红灯一盏。
有红灯等于家里有人,证明你家是有户籍在册的住户。
没红灯,按空房、可疑窝点算,巡夜的可以直接破门入户检查。
周景和的事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昨晚他家没挂红灯笼,保丁直接入户检查,进去就看见人躺在地上。
等王甲长带着两个保丁走后,两人关好院门,回了屋里。
火炉子烧得旺,屋子里暖融融的,可两人的心里却都有些发冷。
入户抢劫杀人,就发生在一条街上,搁到谁心里都不安生。
苏蕙兰坐到凳子上,叹了口气说:“哎,这日子越来越不安生了。”
马秀娟也附和说:“是啊,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两女发感叹的时候,外面的搜查还在继续。
但也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保甲查的是住户,巡警查的是商户。
保甲保丁都是街坊,进去问两句,院子里转着看看就过去。
但巡警不一样,他们的检查比较粗暴,说白了就是讹钱财。
大冷天的还起个大早,不弄点好处那能行。
至于查案,每天案子那么多,谁查得过来?
能走个过场已经算是对得起那身皮了。
拿什么薪饷干什么活,肚子都填不饱,谁有心思办事?
还不到晌午,这场大搜查就已经结束了。
除了大齐家胡同口的临时栅栏还没撤,人早撤了。
一辆收尸的板车,拉着尸身往城外乱葬岗去了。
车上不止有周景和的尸体,还有好几个,大多都是冻饿而死的流民乞丐。
这种尸体在当下叫做“倒卧”,就是走着走着自己倒下的,或者是睡着醒不过来的。
收尸人也是卫生科和慈善机构雇的临时工,几斤棒子面就是这一趟的工钱。
板车从大齐家胡同口出来,往南拐上街面,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车上盖着一领旧芦席,席子底下鼓鼓囊囊的,露出来的几只脚冻得发黑。
赶车的裹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鞭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也不吆喝,就那么慢悠悠地往南走。
街面上的人看见了,都往墙根底下让,没人凑着看,也没人问。
林守义一觉睡到大中午才醒。
他趿着鞋出了里间的时候,家里的午饭已经吃过了,孩子们也都已经回了各自的屋。
马秀娟见他出来,问他饿了没,要不要吃饭。
林守义摆了摆手说,等会再吃,刚起还不饿。
说完他坐到椅子上,马秀娟起身给他泡茶。
苏蕙兰抱着安福坐到他对面,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王甲长带着两个保丁来过,问昨个夜里你出去过没,秀娟说没有,宵禁了谁还敢出去。
他又让那两个保丁进院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就走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周景和死了。”
林守义看向她:“哪个周景和?”
“还能有哪个?大齐家胡同,在西河沿邮局里上工的那个。”
林守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蕙兰又说,“王甲长说是被人打死的,就躺在他家院子里,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的。
巡警也看过了,说是入室抢劫。”
林守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啥时候的事?”
“说是昨个夜里。”
苏蕙兰叹了口气,“你说这世道,入户抢劫还杀人,往后这日子还能安稳吗。”
马秀娟把茶碗搁到他跟前,转身坐到炉子跟前,盯着他看。
林守义揉了揉眉心,才说:“往后夜里多听着点动静,门窗都闩好,红灯笼按时挂,别嫌麻烦。
谁叫门也别随便开,先问清楚了再说。”
苏蕙兰点头:“知道了。”
马秀娟也跟着应了一声。
林守义没再多说,端起茶碗嘘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