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出没几步,终于看见了广记的铺面。
一间房的门脸,青砖墙,砖皮多处风化泛白,仰合灰瓦,檐口木椽发黑。
门面是老式的上翻木板拍子,大半扇拍子支起来靠在檐下,剩下两扇矮门板立在门口。
门头悬一块黑底木匾,“广记估衣”四个金字磨得暗淡,边角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扑扑地抖。
檐下斜挑一根长木杆,挂着幌子,是几截褪色旧绸缎布条,跟着风在晃悠,红不红、绿不绿的,
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门口台阶两级,左右立两根青砖方柱,柱脚磨得圆润。
檐下摆着木衣架,挂着旧棉袍、马褂、粗布短衫,有几件皮筒子搭在横杆上。
一个伙计靠在门框上往外看,棉门帘遮着他大半身子和半张脸。
看到行人他也不吆喝,估衣庄铺子不用叫卖,都是等人主动进门挑拣。
林守义走到门口,伙计立马直起身,掀开棉门帘,身子微微欠了欠:“您里边请,瞧瞧衣裳,棉袍、皮筒子全都有。”
林守义点头进了屋。
不大的一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光线也很暗。
一进门就撞上一股子旧衣裳的气味,樟脑的、陈年布匹的、还有皮筒子那股子淡淡的膻味,
混着炉子上铁壶冒出来的水汽,闷在一间小屋里,说不上好闻,可也不算太难闻,是估衣庄特有的底味。
厚木板柜台就摆在一进门处。
柜台旁立着个铸铁炉子,炉筒铁皮锈迹斑斑,顺着墙弯着伸到窗外。
炉膛里的火苗烧得很旺,使得屋里暖融融的,炉盘上搁着一把豁口铁壶,壶嘴滋滋往外冒着细白热气。
掌柜的坐在炉子侧边的旧榆木椅子上。
五十出头,脸膛发暗,颧骨偏高,下巴留着短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棉袍。
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正不紧不慢捻着烟丝。
他抬眼扫了林守义一眼,点了下头,没搭话。
林守义也冲他点了点头。
这人瞅着就是个普通掌柜的,压根瞧不出什么来。
他转头往屋里看。
屋顶横了好几根粗竹竿,挂满了各式旧估衣,黑布面的棉袍、藏青的马褂、粗布夹袄,
几件滩羊皮筒子单独挂在靠前位置,皮毛发乌,领口袖口带着磨损痕迹。
还有几件旧绸子旗袍,叠挂在一旁。
墙根木架上堆着捆好的衣裳包袱。
靠墙的木格上摞着帽子,瓜皮缎帽、粗布风帽、三片瓦、带护耳的老头乐,全是过冬的棉帽。
林守义一边往里走,一边一件件地翻看着。
伙计不催不问地跟着转。
他翻到一件棉布大衣,成色很好,至少在七成新往上,一看就知道原主人穿得少,布面扣子都整齐,看着也不脏。
林守义伸手摸了摸布面,是细洋布,不是粗土布,手感滑溜。
他心里估了一下,这种料子搁在当铺里,当价也得一块多。
他转头问伙计:“这件要多少?”
伙计回:“您眼光真好,这件大衣跟新的差不离,只卖三块大头。”
林守义点了下头,没接话,放下大衣又往前看。
他就是随口问一句,没打算买,可这三个大头还是让他心头跳了一下。
三块大头,够买好几袋棒子面了。
他走到帽子架跟前,伸手拎起一顶黑布面护耳棉帽,两侧护耳放下来能遮耳朵,帽顶略扁,边角有些磨白,没破洞。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查看里子。
伙计凑上前说:“您眼光不差,这顶棉帽,里子没烂,棉花厚实,这会儿戴着出门挡风正好。”
林守义指尖摸着帽檐:“要多少?”
伙计回:“这顶卖四毛。”
林守义轻轻把帽子搁回木格,伸手又拿起另一顶,在手里翻了翻。
这是一顶黑缎面三片瓦,帽顶硬挺,三块瓦状布片缝得齐整,帽檐窄而周正,里外走线细密。
旧是旧了,却没有破洞,帽面只轻微发亮,衬里也完整,看得出先前主人挺爱惜的。
伙计赶紧凑过来:“爷,您挑这顶,成色是这里最好的。
黑缎面,三片瓦,戴出去体面,不像别的旧棉帽,塌塌巴巴的。”
林守义没接话,把帽檐捏了捏,又翻看衬里。
伙计这话说得没错,这顶帽子确实是整架子上成色最好的,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露出来。
他把帽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悠悠问:“要多少?”
还不等伙计开口,柜台后的掌柜的接话说:“六毛。”
林守义轻轻把帽子放回木格:“一顶旧帽子,要这么多?三毛。”
掌柜眉头一皱:“您别拿普通护耳帽比。
这是黑缎面,走线齐整,衬里没烂,去到哪儿都能戴出门。
三毛,我收不回来。”
“旧的就是旧的。”
林守义摇了摇头说,“这会儿谁家的银钱也不是随便往外扔的。
三毛五行,我就拿;不行,我再看看。”
掌柜把烟袋锅子塞嘴里,咂巴了口烟,盯着那顶帽子看了片刻,又打量林守义的神色。
他看林守义不像是急着要买的,可也不像是随便逛逛的,心里在掂量。
“四毛五。”
掌柜吐出一口烟说,“不能再低了。”
林守义没接话,抬手把头上的瓜皮帽抓起来又放下,抬起腿作势就要往外走。
伙计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虚拦了一把:“爷,您留步!价钱好商量!”
掌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得,算我今儿开个张,四毛。
再低,我不如留着等识货的。”
林守义转身又把帽子重新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帽顶和衬里,确认没有暗伤,才点头说:“行,四毛我要了。”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伸手进去摸了几下,掏出两枚两角的银角子,递给一旁的伙计。
伙计走到柜台前,又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钱,在桌沿上逐个磕碰了几下,听了听声响,又对着光看了看边齿,确认成色不假,才把钱握在手里。
“行,钱货两清。”
掌柜点头说,“您看仔细咯,估衣出门,不退不换。”
林守义把帽子夹在胳膊窝底下,点头说:“晓得。”
转身出了屋门。
走出几步远,他又回头看了眼招牌,这么个小铺子,怎么看也不像个能当中转库的地方。
他边走边琢磨,李阶平说的“广记那边的中转库”,要真是这个地方,那这个广记藏得还真够深的。
门脸小,里头挤,人来人往都是买旧衣裳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要真不是这个地方,那这一片还有哪个叫“广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