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住户也多。
院门挨着院门,有的半掩着,能看见里头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裳,和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
有个老头坐在门槛上修鞋,锥子扎进鞋帮,麻绳拉得嗤啦响。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被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一路向南穿行,岔出仁寿路,再顺着禄长街往西南走。
越往南,屋舍渐渐稀疏,墙垣残破,有的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头的破棚子和烂柴火垛。
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黑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远远地,望见那座锚形欧式钟楼。
因为四面都装了钟表,所以叫四面钟。
这是城南游艺园遗留的老建筑,三层高,藕白水泥塔身,墙皮大块起鼓剥落,裂纹顺着墙体四下蔓延。
底层一圈石质立柱撑起围廊,廊上木栏杆朽断了好几根,缺了半截。
塔顶四面西洋大钟还嵌在原处,玻璃裂了,机件锈死,指针僵着不动,再也听不到当年的钟声。
塔身上还留着几道很明显弹痕,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坑坑洼洼的。
这块地日伪时期被改成了屠宰场,现如今是大片荒草空场地。
荒草长得半人高,一片枯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空场边上还留着屠宰场当年的矮墙和水槽。
林守义放缓脚步,慢慢走近,放眼望去到处是荒草地。
只有钟楼底层围廊下、露天空地上零散摆着几个小摊,卖些少量的杂粮,还有估衣、柴炭、旧铜器什么的。
这边巡警一般不会来,所以哪怕没人来买东西,摆摊的也会守着地方熬时间。
西头有几间以前留下的旧平房,不远处还搭着几个木杆芦席棚子,门口有人蹲着抽烟,
看见生人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这地方没有正经的房子和挂牌经营的铺面,但它确实是南城最大的粮食交易场所。
所有的交易都在那几间不起眼的旧房子、棚子里完成。
林守义在裕丰恒当账房时,听很多人提到过,但他还真没来过。
那时候赵德厚管得紧,账房不能随便往外跑,再说他一个拨算盘的,跟粮老虎们隔着一层,用不着来这种地方。
这地方也属于晓市,天不亮各个粮店的掌柜会跑这边来看货,牙行牙子牵线,看样品,
跟外地运粮的粮商谈好价格数量,约定交易时间,由牙行担保完成交易。
规矩和行情都是北平米面粮业同业公会来定。
此时的公会理事长就是王振廷,北平城头号粮老虎,山东黄县人。
身兼三家大粮栈,永盛德、永盛福、记盛厚,还有长顺面粉厂总经理。
他还是北平市参议会参议员。可以说他操控着整个南市的粮价,四面钟的大粮牙、大粮栈大多都要看他的风向。
同属公会的主要成员和粮老虎,还有田雨川,万裕厚面粉厂经理,机制面粉同业公会常务理事,
手里攥着大量小麦、面粉,是细粮这一块的核心人物。
田柏林,大型陆陈粮栈东家,杂粮大户,黑豆、小米、棒子面囤货极多,四面钟南市杂粮交易他占很大份额。
武子忠、曲耀亭、吕蔼亭,公会常务理事,各自开粮栈,还专门做牙纪撮合大宗交易,四面钟的粮牙大半是他们的人。
林守义在空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心里想的是,这地方他听人提过多少回,头一回来,也就这么回事。
几间破平房,几个芦席棚子,一地的荒草,连个正经门脸都没有。
可就是这地方,攥着整个南城的粮价。
他摇了摇头,没往里走,也没找人搭话。
今天就是来看看,看完了,心里有了数,也就够了。
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
脑子里过的是,这些粮老虎动不得,不管粮价有多高,只要有这些人在,市面上总会有粮食卖。
他们攥着粮,也攥着南城的命脉,动一个,牵一片,牵出来的动静不是他能收拾的。
他边走边想,想着想着转到天桥那波人身上。
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可他们的底子不好掏,人杂,窝多,关系盘根错节,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不该撞的人。
最后又转到广记,他打算今晚去摸一波,看看到底是不是李阶平说的那个中转库。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煤市街。
是丰泽园墙头上飘出来的香味,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一上午转下来,肚子也饿了,他不由得转头瞥了一眼一旁的丰泽园门面。
门上挂着厚棉门帘,看不见里面,可那香味遮不住,葱烧海参的酱香、烤鸭的焦香、还有高汤的醇厚气,
混在一起,从墙头、门帘缝里往外钻。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后,穿过街面,往自家院门方向奔。
刚走到取灯胡同口,从里面出来两人,三人正好迎面碰上。
林守义抬眼一看,是赵文彬跟宗子厚。
他朝宗子厚虚抱了一下拳:“宗先生。”
宗子厚也连忙回了一礼:“林先生。”
赵文彬上下看了林守义两眼:“你这是又出去跑活了?”
林守义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说:“不去你养我啊?”
赵文彬说:“我可养不起。
我自个都指望着上面能发点善心,多给点粮食别给票子呢,还养你?”
林守义问:“你今儿没去学校?”
赵文彬说:“去了,又回来了。”
他撇了一下嘴,“没学生教,一早去就搁那儿闲待着,校长今儿也没来,我干脆提前回来了。”
林守义问:“那你俩这是?”
赵文彬说:“我俩准备去你那儿蹭碗茶喝。
出门前还想着你回来没,没成想刚一到这儿就碰到你了。”
林守义说:“你啥时候脸皮这么厚了?蹭别人家茶喝,你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赵文彬说:“我倒是想要脸,可要脸没人给饭吃、没人给茶喝。”
宗子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微微笑了笑,笑得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