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林守义磨磨蹭蹭地出了自家院门,一股西北风裹着潮气扑在他脸上。
他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还没想好今天去哪里转。
就在这时,大齐家胡同那边传来乱哄哄的吆喝声,还有棍子敲墙的声响。
紧接着从胡同口钻出来两条又黑又瘦的狗,夹着尾巴慌慌张张地往南跑。
两条狗身上的毛都结着点冰碴子,肚子瘪得贴到脊梁骨上了。
随后紧跟着追出来三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是捕犬队的。
前头一个手里攥着长柄网兜,另外两个拿的是粗木棍子。
三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棍子不时往地上敲得啪啪响。
林守义看着这一幕,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外城胡同巷子里这种野狗多的是,家养的反而很少。
原因很现实,养不起。
家里老人孩子都吃不饱,拿什么养狗?
另一个原因更现实,养得起狗的一般都是大户人家,家里有资财,需要狗看家护院。
这是一种风向标,谁家养狗了,证明家里有需要看护的东西。
当然也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养狗就得去警署登记,还得缴两毛钱的手续费,领个铜制的狗牌。
要是不登记挂牌,你这就是野狗,捕狗队的为了交任务,会直接上门带走,养了也是白养。
所以普通人家很少有养狗的,除非是祖上传下来的,舍不得扔。
那两条狗跑得慌不择路,一条往南窜,一条拐进了路边的夹道。
捕犬队的三人兵分两路,攥网兜那个追进夹道,拿棍子那两个往南追。
工夫不大,夹道里传来一声狗的惨叫,很短促,叫了一半就没了。
攥网兜那个拎着一条软塌塌的狗腿从夹道里出来,往地上一扔,狗已经不动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骂了一句:“瘦得跟柴火似的,剥了皮也没二两肉。”
拿棍子那个追南边那条还没回来,他站在胡同口等了一会儿,才见那人拎着棍子慢悠悠地走回来,说:
“没追上,钻墙洞跑了。”
攥网兜那个说:“跑就跑了吧,有这一条交差够了。”
说完,几人拎着死狗往胡同里走了。
林守义站在院门口看完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动。
现如今时局乱了,捕犬队也是出工不出力,糊弄事儿呢。
正想着,街对面的供水站传来一阵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望过去,自来水公司的供水点前排着一条不长的队,有推车拉大木桶的、也有就近拎铁桶来的,
地上结着一层薄冰,有人拿脚跺着地,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供水点的铁门半开着,里头的水龙头有一股没一股地,淌得慢,排队的人等得有些急。
林守义看着排队接水的,忽然想起来,玉扣中又攒了一些大缸大桶,也是时候把它们装满了。
前阵子零碎收来的那些青釉大缸、粗陶水缸、铁皮桶、柏木桶,都还空着。
趁现在内城还好进,趁早把水都给装满,等围城断了水,一家人不会再像前世一样,喝口水都得省。
想到这里,他往街上走,拦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把车把放下来,打量了他一眼:“先生去哪儿?”
林守义说:“金鱼胡同。”
车夫一听,皱了皱眉:“金鱼胡同?那可不近。
路远不说,前门盘查得紧,进出城都得查,耽误工夫。
您给八毛吧。”
林守义说:“八毛?你当我是头一回坐车呢?四毛。”
车夫摇了摇头:“四毛不成,四毛我跑一趟亏得慌。
您瞧这大冷天的,我拉您一趟,回来还得空跑,前门那儿一堵就是半拉钟头。”
林守义说:“五毛,不能再多了。”
车夫还是摇头:“七毛,您要坐就坐,不坐我再等等。”
林守义作势要走:“那算了,我再找一辆。”
车夫连忙喊住他:“哎哎哎,六毛五,六毛五成不成?”
林守义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六毛,多一个大子儿都不给。”
车夫叹了口气,把车把抬起来:“得,六毛就六毛,上来吧。
这年头,挣一个子儿是一个。”
林守义坐上车,车夫拉起车把,小跑着往北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风从车篷缝里灌进来,林守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车夫弓着背跑了一段,回头说:“先生,前门那儿查得紧,您把身份证备好了,省得到时候翻半天。”
林守义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不要说身份证,房契地契我都带着呢。
黄包车拉着林守义往北,拐进大栅栏,迎着冷风踏上了前门大街。
街面上比前几日又冷清了一大截。
路边的铺子门板都卸得稀稀拉拉,有的只开了半扇,有的干脆整面门板都上着,只在门板上贴了张“盘点歇业”的纸条。
正明斋糕点铺的门脸还在,橱窗里摆着几盒点心,油纸包着,红纸封口,可半天不见一个客人进门。
大街上的行人也不多,一个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人停下来看橱窗,也没人进店问价。
路边有个卖卤煮的摊子,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主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看了看,又倒回去。
旁边蹲着两个拉车的,一人捧着一碗,呼噜呼噜地喝,喝完把碗往摊子上一搁,抹一把嘴,又蹲回墙根底下等活。
街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布告,有戡乱的,有查户口的,边角被风撕得卷了毛,露出底下一层旧告示的残字。
车夫拉着车跑过正阳门的时候,林守义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城楼灰沉沉地立着,匾额上的字被日头晒得发白,城门口站着几个军警,背着枪,挨个盘查进出的人。
有个推独轮车的被拦下来,车上装着几筐白菜,军警把白菜拨开翻了翻,又拿脚踢了踢车斗,才挥手放行。
车夫回头跟林守义说:“您瞧见没,天天这么查,进出一趟跟过关似的。”
林守义嗯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正阳门,拐上东交民巷。
这一带比前门大街安静些,路两边的洋楼灰扑扑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卫兵。
巷子里的风比外头硬,从洋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刮得路边枯树的枝桠嘎吱响。
出了东交民巷,往北拐上东单北大街。
这一带比前门大街文气些,书店、文具铺、照相馆一家挨一家,门脸收拾得干净,
可橱窗里摆的东西却不多,伙计靠在柜台后面打盹。
路两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半空,把灰白的天割成一条一条。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洋车跑过去,铃铛响两声,很快就被冷风给吞了。
车夫拉着车过了东单牌楼,往西一拐,进了金鱼胡同的方向。
胡同口有个卖烤白薯的老头,铁皮桶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甜香混着煤烟冒出来。
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热乎的白薯——”
声音不高,像是被冻着了。
车夫放慢脚步,回头问:“先生,金鱼胡同里头哪块儿停?”
林守义说:“往里走,到中段就行。”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拐进胡同。
金鱼胡同的路面很平,两边院子门脸一个比一个气派,青砖门楼,石鼓墩,有的门口还立着上马石。
林守义坐在车上看着这些,心绪飘到了年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