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跳下屋顶,没有再遮遮掩掩。
已经没必要了,只要他开门进屋,屋里的黑塔刘准会听到。
他走到北正房门口,门板上挂着一幅厚棉门帘,蓝粗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看着就厚实,
帘子底下坠着两枚铜钱,风一吹轻轻磕着门板。
他伸手把帘子往旁边一拨,推开门。
门轴转得顺滑,没发出什么声响。
屋里一明两暗的格局。
明间靠东墙摆着张八仙桌,桌面擦得发亮,上头搁着几只茶碗,碗底还留着茶渍,桌角压着一本翻得卷了毛的旧皇历。
靠西墙支着个铸铁炉子,炉膛里的火正旺,煤块烧得通红,铁皮炉身烘得热乎,
炉圈上坐着一把铁皮水壶,壶嘴冒着细弱的白汽。
炉子旁边的墙根底下堆着半筐煤块,筐沿上搭着一把火钳。
整间屋子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寒气一撞,扑在人脸上很是舒坦。
最里头是一张长条桌,上方挂着财神像,画像两边贴着红纸对联,字迹已经发了暗,桌子两侧各摆一把椅子,
桌上搁着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烧得只剩半截,香灰弯着没掉下来。
长条桌底下还搁着两坛酒,坛口拿红布蒙着。
亮光和收音机的声响都在西里间。
屋里的人听见开门声,喝问了一句:“谁?”
林守义没答话,直接往西里间走,掀开帘子。
迎面是挨着窗户的一铺矮炕,铺盖卷在一边,露出底下的炕席,炕席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炕上有炕柜,柜门上钉着铜搭扣,有炕桌,炕桌上搁着酒瓶、酒盅,下酒的花生米和芥末墩摆了两碟,
茶碗茶壶挨在一边。
炕梢还搁着一只旧茶盘,盘底积着水渍。
炕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还端着酒盅。
这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对襟短褂,布面磨得发亮,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来的胳膊很粗壮,一块块的腱子肉绷得很紧实。
褂子领口敞着两颗布扣,胸口露出一片黑皮,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旧的羊肚手巾。
下身是肥大的青布免裆裤,裤腰系着一根黑布腰带,带子勒得紧,兜着肚子。
裤脚往下扎,裹着粗布裹腿,一层层缠到脚踝。
脚上是一双纳底布鞋。
他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炕墙,短褂下摆往上堆,腰上的腰带扣露在外头。
这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膀子粗实,一身腱子肉藏在粗布短褂里头。
脸盘阔,颧骨高,眉骨往外突,眼泡有点肿,厚嘴唇,下巴上留着一撮硬邦邦的山羊胡。
两人四目而对。
黑塔刘瞪着眼,恶狠狠地盯着林守义,手里的酒盅没放下,也没站起来,就那么盘在炕上,
一条腿垂在炕边,脚踩着地。
林守义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轻声问:“你就是黑塔刘?”
黑塔刘没答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从脸上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回脸上,像是在掂量他是哪条道上的人。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嗓子粗,带着酒后的沙哑:“你哪儿的?”
林守义没接这话。
黑塔刘把酒盅往炕桌上一搁,酒盅底磕着桌面,轻轻一响。
他拿手背蹭了蹭嘴,又说:“道上的?还是侦缉队的?我瞧你这身打扮,不像官面上的人。”
他顿了顿,眯了眯眼,“行会里的人?”
林守义还是没说话。
黑塔刘也不急,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炕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架势像是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这人混了半辈子江湖,打把式卖艺出身,后来跟了罗二爷,什么场面没见过?夜里被人堵在屋里,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可我瞧你这意思,不像是来跟我讲数的,也不像是来要钱的。
你是来要命的?”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事儿想通了:“行。
混这行的,早晚有这么一天。
我黑塔刘手上沾过血,心里头清楚,有人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儿。
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还是你这么个生面孔。”
他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动手之前,能不能给句明白话?我黑塔刘死在谁手里,总得知道。”
林守义说:“你不需要知道。”
黑塔刘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够干脆。”
他把酒盅搁下,两只手撑着炕沿,嘴角撇了撇,“就看你够不够份量。”
屋里的收音机还在唱。单弦《翠屏山》正唱到石秀杀嫂那段,弦子拨得又脆又急,唱腔里带着一股子杀气:
“石秀举刀往下砍,潘巧云她跪在尘埃地,两眼落泪纷纷。”
黑塔刘忽然就动了。
他从炕沿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撞,肩膀照着林守义的胸口就顶了过来。
这一下是炮锤的路子,硬进硬撞,全凭一身蛮力,打把势卖艺那会儿练出来的,天桥的把式,讲究的就是一个“猛”字。
林守义侧身一让,肩膀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去。
黑塔刘没撞着,可身子没停,反手一把就抓向林守义的后领,掼跤的路数,抓摔,一力压人。
林守义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沉,腰一拧,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回身一掌拍在他后背上。
黑塔刘往前踉跄了两步,撞翻了炕边一只板凳,板凳腿磕在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身又是一拳,直冲林守义面门,拳头带着风,打得又快又狠。
林守义偏头躲过,那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黑塔刘连着三招,招招都是硬打硬进,可林守义身法活,脚下的趟泥步踩着碎步,围着他转,
黑塔刘的拳拳脚脚全落了空,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炕桌上的酒盅被他的胳膊扫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收音机里弦子拉得越来越急,石秀那一刀还没砍下去。
黑塔刘第四招还没递出去,林守义忽然贴了进来,左手扣住他打出来的手腕,往下一压,
右掌螺旋往前一送,掌根狠狠掼在他腋下软肋处。
黑塔刘闷哼了一声,整条胳膊顿时就软了。
林守义跟着一翻掌,掌沿劈在他脖颈侧方,黑塔刘身子一歪,脚底踉跄着往后退,撞在炕沿上,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去。
收音机里,石秀那一刀终于砍了下去,弦子落板,鼓板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