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梁家园东口的井窝子,林守义把板车停在街边,抬眼打量了一下。
正打量的时候,西边又传来一阵枪响,突突突突的,他侧耳听了一息,又收回目光。
这处井窝子占着街角一片空地,四周拿青砖矮墙围了一圈,墙头压着碎瓦,正南留着一道豁口进出。
井在院子正中,井口砌着青石井台,高出地面半尺,井台上架着一副木辘轳,辘轳上缠着粗麻绳,
绳头拴着一只柳木水桶。
井口守着两个伙计,一个负责摇辘轳,一个负责提桶倒水。
井台旁边搭着个草棚,棚底下搁着几条长凳,是给人歇脚用的。
枪声又响了一阵,比方才更激烈了些,排队的人里头有人抬头往西边看了看,又低下头接着等。
井窝子分两处接水。
靠里是一溜石头砌的水槽,水槽有半人高,槽沿磨得溜光,槽底接着一根铁管。
辘轳打上来的水先倒进水槽上头的大木斗里,木斗底下有个木塞子,拔开塞子,水就顺着铁管流进水槽。
水槽一头高一头低,低处底下有两个出水口,都用木塞子塞着。
挑担子和拎水桶的能靠到水槽边接水,水桶搁在槽沿底下,专门有人拔塞子,等水满了,提起来就走。
水槽边站了一溜人,挑着空水筲的、拎着铁皮水桶的,挨着个儿往前挪。
靠外是一道缓坡,坡底铺着青石板。
这是给推车、拉车的人预备的,车能顺着缓坡推上来,停在石板地上。
有专门的伙计,会把一根长木溜子搭到车斗里的水桶口上,水槽边的活计把木塞拔掉,
涌出来的水就会沿着木溜子流进水桶里。
木溜子是整块榆木对半剖开、中间挖成凹槽,两头浅、中间略深,外头用铁箍箍紧。
地方不大,缓坡也窄,所以每次只停一辆车,前头的车不走,后头的车就上不来。
这会儿坡底下已经排了两辆板车,头一辆正接着水,后头那辆的汉子蹲在车辕上抽烟袋锅子,等着。
井窝子门口搁着张矮桌,桌后头坐着个老头,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手边放着个铁皮盒子,是收钱的。
他坐在那儿,眼皮耷拉着,可耳朵一直竖着,谁交了什么、交了多少,他嘴里会念叨一句。
旁边还立着根木杆,杆子上挂着盏马灯,还没点,等天黑了才点。
挑一担水挂牌价是两块金圆券,可这会儿的金圆券已经崩得没边了,没人愿意接受。
有个伙计专门喊话:“有水牌就按老规矩算,现打的一挑五分,拿棒子面、煤油、粗布换也行。”
水牌是井窝子自制的小木牌,属于预付款。
银元跳价跳得厉害,上个月能买三十个水牌,这个月至少三十五个。
老头坐在桌子收钱收水牌,收上去的东西往一旁的铁皮盒子里一扔,嘴里念叨一句“挑子两个”。
前面两辆车接完,终于轮到林守义了。
他弯腰把车拉上缓坡,停在石板地上。
安和跳上车,把水桶上的盖子都掀开,水桶盖子是用铁合页连着的,不用拿掉,掀开就行。
掀完他就站在车上等着,装满了还得盖回去。
等林守义交完钱,他把一毛的银角子搁在矮桌上,又数了五分的当十钱也搁到桌上。
老头拿起银角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边齿,才往铁皮盒子里一扔,嘴里喊:“两大桶,算三挑,放水。”
车跟前的伙计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水溜子给搭上。
水槽边的伙计立马把木塞子拔开,水槽里的水顺着水溜子就过来了。
走回车跟前的林守义,看着流进桶里的水,心里想的是,也就今天这一个空档了。
过了今天,再想这么顺溜地打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水槽边排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井窝子的水牌也会更值钱。
接完水,安和在上面把桶盖又盖好,跳下车来。
父子俩拉着车下了缓坡,方德顺连忙把车拉上去。林守义停在路边等着他接满,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又拐进了珠市口大街,往东走。
车上装了水,分量不轻。
林守义那两桶水二百来斤,加上车盘本身的重量,拉起来得弓着腰,肩膀上的拉绳绷得紧紧的,
步子迈得沉,走一步车身晃一下,桶里的水也跟着晃,咕咚咕咚地响。
方德顺那边也不轻省,方柱子跟赵文彬在后头帮着推,几个人哼哧哼哧地往前挪。
一路拉回煤市街,进了院子,苏蕙兰跟马秀娟已经等着了。
门口放着准备接水的铁皮水桶。
几个人一起上手,把两桶水倒进屋里的水缸中。
倒完也没歇着,父子俩又拉车往外走。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方德顺跟赵文彬才先后出来。
两辆车又一次出发,拉着车往南走。
这一趟路上打水的人比上一趟多了不少,井窝子跟前排起了长队,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轮上。
排队的时候,西边的枪声又响了几阵,排队的人有的抬头听一听,有的低头当没听见。
两趟水拉完,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那层灰白染上了一点暗黄,街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打水的人还在往井窝子那边赶,有的挑着空桶,有的拉着车,脚步匆匆的,像是怕天黑就打不上水。
忙完拉水的事,林守义把板车车轮卸了,车盘又靠墙支好,进了屋。
他让马秀娟准备几个下酒菜,拉水的路上他就跟方德顺、赵文彬约好了,忙完过来喝酒。
这段时间一直忙活,今天难得闲下来,他就想着好好喝上一顿,松快松快。
马秀娟听完,系上围裙就进了灶间。
工夫不大,端出来一碟炸花生米,一碟芥末墩,一碟腌萝卜条,又炒了一盘鸡蛋。
林守义从地窖里抱出一坛酒,是振邦源收来的高粱白干,拿粗瓷酒壶灌了一壶,搁在桌上。
天擦黑的时候,方德顺跟赵文彬一前一后进了院门。方德顺手里拎着两条咸鱼,鱼身上还沾着盐粒子,
用根麻绳串着,说是前个从街口一个挑担子的手里换的,拿来添个菜。
赵文彬空着手来的,可怀里揣着一包酱牛肉,用油纸包着,上面还带着卤汤的油渍。
林守义笑着骂了一句:“你俩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添菜的?”
方德顺故意板起脸说:“添菜也是给你添的,你还不乐意了?”
“哈哈哈!”
三个人放声大笑了一阵,才围着八仙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