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赤獠族的石炮还是推出来了。
只有两架。
林渊站在北墙,看见其中一架刚绞紧兽筋,轴座便猛地歪向一侧。
长臂砸落,压住了下方的军士。
城头弩箭紧随而至,将试图抢修的人逼退。
另一架却稳稳停着。
新换的铁轴在阳光下泛着亮色,旁边还站着昨夜追杀林渊的六星武王。
它抬起手。
石弹越过壕沟,砸在城头护阵上。
光幕向内凹陷,碎石四散。
林渊退到垛后,听见校尉下令转弩。
敌人已经查出了问题。
烧掉兽筋,毁坏石炮,确实让昨夜的修械场停了下来,却没能让整个前营停战。
萧镇岳持枪站在城楼上,始终盯着远处石楼。
这场对射持续到傍晚。
北墙又伤了六个人。
好处也看得见,原本一天能砸来上百枚的石弹,今日只有二十余枚。工兵终于有空把塌掉的哨台清出来,重新垒起半人高的石墙。
林渊刚帮着抬起一块条石,南门方向忽然响起急钟。
不是敌袭的三声。
钟响了很久,没有停。
一名传令兵沿城墙跑来,鞋底全是泥。
“萧将军,东路急报!”
萧镇岳接过染血的军报。
看到第二行时,他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夜后半夜。”
“关主呢?”
传令兵喉结动了动。
“留在城里,没出来。”
林渊放下条石。
军报被风掀起一角,上面只有几行仓促写下的字。
雁回关陷落。
东城门被破,守军退入内城。
翼鳞族封锁南路。
请求接应。
最后一行写到一半,墨迹拖了出去。
萧镇岳将军报递给校尉。
“封存所有出关采买的路单。召东路领队,马上来。”
林渊走近。
“雁回关在哪里?”
“东南一百六十里,守着两条谷道。”萧镇岳看向他,“镇渊关一半粮车从那里过。”
城下又响起钟声。
这次,连工坊里的锤声都慢慢停了。
南门外来了第一批逃民。
没有车队。
只有二十几个人,一匹瘸马,马背上绑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走在前面的女人两只脚都磨烂了,进门后还拖着马往前走。军医拦住她,她只反复说一句。
“后面还有人。”
林渊下到城门时,陈虎正在接人。
一个老人被扶上木凳,手里攥着半串钥匙。别人给水,他没接,直到有人问他从哪条路过来的,他才抬起头。
“菜市后头的小水门。”
“城里还有多少人?”
老人看着陈虎,嘴唇抖了许久。
“数不清。”
他说不下去。
旁边一名断臂军士替他接了话。
“东门倒了以后,他们就开始杀。没拿兵器的也杀,我们带人从水门走,过石桥时又被飞下来的截了一次。”
陈虎蹲下,查看他空荡荡的袖子。
伤口只用皮带勒着。
那军士却推开药瓶,指向城外。
“带孩子的走不快,还在芦苇荡。我们先出来找人。”
林渊看向远处。
天色已经暗了。
萧镇岳很快下了城墙。
身后跟着军需官、几名校尉,还有被临时叫来的许成舟。
一张地图铺在门洞旁的木桌上。
断臂军士用没受伤的手,在河湾处按下一个血印。
“这里。”
校尉刚点出两队人,西墙方向便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赤獠族又开始推进了。
紧接着,敌军号声从北侧响起。
陈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对方也知道雁回关破了。
萧镇岳将原本要派出的两名武王叫住一个。
“你回北墙。”
那名武王看向地图上的血印,咬了咬牙,提刀转身。
军需官低声道:“南仓的粮,按现有人数还能支撑二十天。伤药好些,许掌柜刚送回来一批。”
“先接人。”
萧镇岳在河湾和镇渊关之间划了一道线。
“许成舟带车到废渡口,陈虎接沿路散民。林渊,你跟斥候去芦苇荡,找到人就送出来。”
林渊点头。
“雁回关呢?”
萧镇岳停了片刻。
“现在打不回去。”
门洞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将地图压平。
“先把还活着的带回来。”
半个时辰后,八辆卸空的货车出了南门。
护卫把厚毡铺在车底,又将绳索横着绑在两侧,免得伤员途中滚落。
许成舟换上了甲。
林渊同他走到岔口,便跟着两名斥候转进河边小道。
没走多远,他们便看见一辆翻倒的板车。
车上装着半袋粟米,一床旧被。
被子下面有一只小布鞋。
斥候弯腰看了一眼,转身把被角重新盖好。
三人继续向前。
林渊没有大范围展开领域。
界域感知贴着河岸缓缓扫过,寻找还未散去的人族气息。
河湾越来越近,芦苇却异常安静。
领路的斥候停下来,指向泥地。
几道脚印旁,多出了一串深深的爪痕。
“翼鳞族。”
林渊蹲下。
爪痕边缘的泥水还在往里渗。
他抬手,让两人散开隐蔽,自己绕向高处。
苇荡里果然有人。
数百个。
他们挤在一片略高的沙洲上,几名士兵用断矛撑起破布,挡住孩子的脸,不让他们看河边。
河边躺着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还握着短弓。
芦苇另一头,三道长着灰翼的身影正在低空盘旋。每当有人想涉水离开,它们便俯冲下来,利爪擦过水面。
沙洲中央,一名持盾军士的左腿已经不能落地。
他仍撑着盾,挡在最外面。
林渊眼神沉了下去。
这三头翼鳞族都只有宗师气息。
可下面那些人,已经跑了一整天,连站起来都得相互搀扶。
最近的灰翼再次压低。
林渊取出裂风弓。
他没有瞄天上盘旋的目标,等到对方扑向沙洲,双爪前伸,飞行方向彻底定住,才松开弓弦。
重箭穿透胸腹,将它带进泥水。
另两头骤然拔高。
林渊已经冲下河岸。
刀光切断一侧灰翼,第二头砸进苇荡,被他追上一刀斩杀。
最后一头尖叫着向东逃去。
林渊没有追,转身托住那名终于倒下的持盾军士。
对方嘴里全是血,仍抓着他的袖子。
“先带孩子。”
“都带。”
林渊将他交给赶来的斥候,展开领域,感知沙洲上每一道微弱的气息。
三百一十七人。
能自己走的,还不到一半。
林渊取出戒指里剩下的干粮和水,让还能动的士兵分下去。一个女孩接过饼,先掰下一半塞进衣襟,又伸手去拉身旁的老妇。
老妇没有动。
那名士兵蹲下探了探鼻息,眼圈一下红了。他把女孩抱起来,交给另一名妇人,脱下外衣盖住了老人。
林渊收回目光,把最后一瓶水递给持盾军士。还有人在等着出去,他不能停在这里。
一名斥候吹响短哨,召引渡口的接应队。另一人已经折下粗芦苇,开始捆扎简易拖架。
林渊涉水走到沙洲边缘。
东边传来新的振翅声。
这一次,芦苇成片向下伏倒。
一股王级气息越过河面,跟着逃走的灰翼追了过来。
林渊回头,看向那些正在互相背扶的人。
“沿西岸走,别散。”
随后,他拔出吞渊,独自站到河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