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院门外,看了看手里的礼盒,又看向顾明棠。
“就这么点,会不会太少?”
“你不是说,他喜欢钓鱼,就送钓鱼用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
盒里放着几副鱼线和一只新漂,都是路上买的。铺子里的伙计拿了三种让他挑,他看不出区别,最后选了最结实的那一副。
顾明棠伸手推开院门。
“爹,我们回来了。”
院里的男人正蹲在廊下,从一只长木匣里往外拿东西。听见声音,他把手里的旧鱼竿放到膝上,抬头看过来。
“路上还顺利?”
“顺利。他买了东西,站在门外犹豫半天。”
林渊把礼盒递过去。
“伯父,一点心意。”
顾城主接过盒子,拆开看了看,随手扯出一截鱼线试了试。
“正好,旧的放太久,都脆了。”
林渊这才松了口气。
离开鹤川已经七日。李晋暂留城中,高峥负责整编守军,严战仍在金角,顾明棠也将骑营交给副手,才与林渊一道回了苍梧。
他们提前写过信。
府里没有摆宴,只在后院留了一张小桌。
顾城主换好鱼线,将竿放回匣中,招呼两人进屋。
桌上的鱼还冒着热气。
顾明棠刚坐下便问:“您钓的?”
“街上买的。”
“我还以为今天能吃上您钓的鱼。”
“竿才翻出来,哪来得及?先吃。下回早两天回来,陪我一起去。”
顾明棠笑着去盛饭。
林渊想接过饭勺,却被她用手肘轻轻挡开。
“你坐着,碗在我这边。”
顾城主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接话,拿起筷子,将鱼腹朝林渊转过来。
“吃吧。军报上那些事,今日就不问你了。”
真吃起来,林渊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明棠回家后话多了不少。院里的枣树剪过枝,侧门换了新锁,她连廊下少了只旧花盆都看得出来。
顾城主有的答得上,有的便摇头。
“那盆我真没动。前些日子修檐,兴许搬去别处了。”
“我去找找。”
“饭还没吃两口,你往哪儿跑?”
她只好坐回来。
林渊听着,慢慢放松下来。碗里的饭吃完,他自己添了一碗,回到桌边时,顾城主随口问了一句。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顾明棠正伸手夹菜,动作停了下来。
林渊端着碗坐下。
“我已经和林家断了关系。”
顾城主放下筷子。
林渊倒没觉得难以启齿。只是很久没人当面问起,再说出来时,那些争吵和逼迫已经隔得有些远了。
“他们要拿我的武脉,给另一个儿子。我不肯,后来便离开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城主原本放在桌边的酒壶,被他拿起来,又放回去。
“这事,明棠没跟我说过。”
“我也没跟她仔细讲。都过去了。”
林渊说完,低头吃了口饭。
顾明棠的手从桌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握了一下,又松开,让她继续吃饭。
顾城主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将盛鱼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往后明棠回来,你有空就跟着来。提前来封信,厨房好多做两个菜。”
林渊抬起头。
“好。不用特意准备,我什么都吃。”
“那也得提前说。来得晚,锅都刷了。”
顾明棠忍着笑,给父亲添了半碗汤。
这顿饭吃得比林渊想的久。
以前在林家,他坐在饭桌边,总得留意别人的脸色。稍有争执,便有人把话头转到他身上,连辩解都会被当成顶嘴。
如今他吃完了第二碗饭,正犹豫要不要再添,顾城主已经将饭盆往他手边挪了挪。
没有人提军功,也没人问他什么时候还能再破一境。顾城主吃完后没有先走,坐在桌边等两人,偶尔听女儿说起骑营里的事。
顾明棠说到青鳞驹挑食,皱了皱鼻子。
“换了草料就不肯吃,饿一顿也犟着。人倒是越来越能吃,一回来便围着伙房。”
“马的事,你去问后院那个老马倌。”顾城主说,“他当年跟着军队养过几年。我让他挑两个徒弟,跟你去待一阵。”
“那我自己去问。他要不愿意,您别硬派。”
“行,你去说。”
饭撤下以后,顾明棠去找马倌。林渊留下,陪顾城主将鱼竿收好。
木匣底下还有一团缠住的旧线。
他试着解了一会儿,越解越乱,只好放到桌上。
顾城主笑着接过去。
“明棠说你不会钓鱼,我还以为她逗我。”
“是真不会。”
“那等闲下来,我带你去。别用真元捞鱼,没那个意思。”
林渊应下,把匣上的灰擦净。
顾城主忽然问:“我听陆承安说,你们连普通军士也要学着写字、记数?”
“军中的文书得看得懂,回家也用得上。”
“我前几日看过一份阵亡名册。你们的人递过来,连该送去哪一家、谁去接,都写得清楚。旁边几个来领遗物的,也能自己对着看。”
他将旧线理开,慢慢卷好。
“苍梧也有学堂,可城外不少人家的孩子,长这么大,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林渊想起鹤川那些仓房。
有人认不出军旗,有人攥着征役木牌,直到被放回家,还在问明日要不要去报到。
“蓝星的孩子到了年纪,都要去读书。家里供不起,也有办法念下去。”
“都能练武?”
“武道上的天分有高有低,别的本事也能学。炼药、造兵器,还有许多事,不一定非得境界高才能做。”
顾城主听完,没急着说话。
等顾明棠回来时,他正问到学堂里的先生从哪里来。
她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
“不是说今天不问军务?”
“问学堂,也算军务?”
“您想问就问,我又不拦着。”
顾城主摇头,抬手让她坐下。
“我想去蓝星看看。”
这回,顾明棠先怔住了。
“您要去?”
“你去得,我怎么去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城里的事……”
“总能腾出几天。若是趁这阵子安稳还走不开,以后就更难了。”
他说完,转向林渊。
“只听你说,许多地方还是想不明白。我想看看学堂,也想看看你们如何教那些没有武道天分的孩子。能用的法子,我也带回来试试。”
林渊将木匣扣好。
“我先给陈校长送信,请他安排。您有想问的,到时直接跟他说。”
“别让人停课等我。我去看他们平日怎么过,不是去听一场讲给我看的课。”
“那就照常去。”
顾明棠看着父亲,忽然将刚扣好的木匣又打开了。
“鱼竿呢,还带不带?”
“带着吧。”
顾城主将新漂放进匣子,抬头看向林渊。
“忙完正事,找个能坐的岸边,咱们也歇半日。”
数日后,镇渊关的星门再次开启。
顾城主带的人不多,两名负责学堂的属官,一名熟悉军械的老匠人,另有几名随行护卫。
每个人都背着行囊。
顾明棠亲自提着那只木匣,站在林渊身旁。门后的光渐渐稳定,露出蓝星接引台上整齐的灯列。
陈玄策已经等在那里。
林渊迈过门槛,又回身伸出手。
“伯父,这边。”
顾城主跟着跨过星门,停在接引台上。
远处,一列载着学生的车辆驶过。他望着车窗里那些朝星门张望的脸,原本准备好的寒暄,忽然忘了大半。
有个孩子冲着这边挥手。
顾城主便也抬起手,向他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