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历练名单定下来时,已经快到半夜。
严战挑了二十人,分成四队,先在驻地附近活动。林渊又把两处山口圈了出来,让他们别往深处走。
“不是让他们永远躲着。”他说,“先认熟路,知道哪儿能退,再出去找东西。”
严战把地图收好:“明早我带第一队。你忙你的,不用天天跟着。”
林渊走出木屋,燕横正坐在门外,膝上摊着一本册子。
是他买来的那本《断岳刀札》。
林渊下午搬石头时随手放在了窗台,被燕横拿了出来。页边添满了字,有些是林渊在船上记下的,有些是与魏衡交手后补的。
燕横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问:“这里,怎么划掉了?”
“原本以为是我收刀慢。”林渊走过去,“后来再想,他那一刀提前断了我的发力。我再怎么加快,也得先换位置。”
“想明白了?”
“明白一点,手上还做不到。”
燕横把册子合上,还给他。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第二天清晨,两人来到驻地三里外的一道石坡。
山坡背后有条溪,溪水落下高低不平的石阶,撞出一片白沫。燕横沿着溪边走了一段,选了块平地,停下脚步。
“你一直在找圣阶刀诀?”
林渊点头:“在临川没拿到《惊鸿》,有点可惜。”
“你现在就算拿到了,也得从头琢磨。”燕横解下腰间长刀,“我这套刀法,你已经练过些基础,学起来或许快点。”
林渊愣了一下。
燕横看着他:“怎么,不想学?”
“想。”林渊答得很快,“只是前辈之前没提,我也不好开口。”
“传刀又不是卖货,你不问,我也不能追着你塞。”
燕横笑了笑,拔刀出鞘。
“刀札是我早年写的,后来又改过几次。完整的刀诀,我只给几个熟人看过。今天教你,以后遇到用得合适的人,你也可以教。”
林渊收起笑意,认真应了一声。
燕横没有立刻出刀,而是让他站在侧面,看自己的肩、肘和脚步。
“先看一遍,别急着跟着动。”
长刀抬起。
溪水从刀锋下方流过,燕横腰身微转,向前迈了半步。那一刀落得并不快,林渊却清楚地看见,周围游散的力量在他出刀时被带动,顺着刀身向前汇聚。
轰!
刀锋斩入石阶。
碎石被水卷走,原本分成数股的溪流,沿着新劈出的石槽直冲而下。
林渊盯着那道石槽,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从近处到远处,刀痕一样深。溪底坚硬的岩石没有让这一刀减缓,松散的砂层也没有让力量提前散去。
“看出什么了?”燕横问。
“您一直在控制落下去的力量。”
“对。圣力多,不等于每一分都用得上。到了你这个境界,一刀劈碎石头不难,要斩什么、斩到哪里,就得自己做主。”
燕横收刀,示意他上前。
林渊握住吞渊,先将圣力送入刀身,又尝试带动身周的力量。刀还没落下,肩膀便先绷紧了。
“停。”
燕横伸手碰了碰他的右肩。
“别急着把力量全塞进去。先走完这一刀,等你自己顺了,再往上加。”
林渊散去圣力,重新抬刀。
这一次,他只用了寻常真元。刀锋落下,斩开一截横在溪边的枯木,后半段却仍带得太重,刀尖没入石缝。
他拔出吞渊,换了位置再试。
日头渐渐升高,石坡上多了许多刀痕。燕横没有替他一处处纠正,有时只让他停下来,重新看看刚才那一刀落在哪里。
直到午后,林渊终于收起刀,站了片刻。
他想起在临川与魏衡交手时,自己的刀被压在下方。那时候他只想着抬起来,越用力,肩膀反而越僵。
林渊重新握刀,向前迈步。
吞渊落下的同时,身后的脚跟轻轻转动,腰背带着手臂一起向前。刀锋接触岩石时,他没有猛然加力,而是顺着先前的动作,把余下的力量持续送入。
一条长痕向石坡深处延伸。
刀锋在末端停下,林渊手腕一转,吞渊平稳收回。
他低头看向脚边。前半段斩得略深,后面仍浅了些,却没有像先前那样,临到最后突然偏向一侧。
燕横走过去,沿着刀痕看了一遍。
“这一刀记住。以后每天练,但别只照着今天的样子重复,石头和人可不会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你。”
林渊点头,正要再问,燕横已经取出一本薄册。
封面上,写着《断岳刀诀》四个字。
“昨晚写的,里面有我这些年改过的地方。你先练第一式,后面的慢慢来。”
林渊双手接过,没有立刻翻开。
他将吞渊放到一旁,退后一步,郑重行礼。
“弟子林渊,拜见师父。”
燕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又伸手扶住他。
“起来吧。咱们相处这么久,我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不用拘着。”
林渊起身,改口又叫了一声:“师父。”
“嗯。”
燕横应完,自己也笑了。
回到驻地时,严战已经带第一队历练的人回来。二十个人没少,带回了几袋采来的药草和两头小兽,正围着医师问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碰。
顾明棠站在新搭的棚子下,帮工匠给几个木架找位置。看见两人,她放下手里的绳索。
“练了一天?”
“学了套刀。”林渊举起手里的册子,“师父刚教的。”
顾明棠先看向燕横,随后笑着走过来行礼。
“那得恭喜前辈收徒了。今晚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多备两个菜。”
严战也听见了,放下药草走过来,神色比刚才认真许多。
“燕兄,这些日子,你帮了我们不少。我一直想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燕横看了眼身后的木屋,又望向正在分类药草的医师。
“暂时不走了。既然收了徒,总得看着他把刀练明白。”
严战笑道:“那可太好了。屋子我让人给你留出来,修炼所需也不能让你自己操心。”
“材料我自己买,你们帮我留意就行。”燕横说,“有一件事倒真要麻烦你。这边能不能留一间空屋,摆几张床?”
“做什么用?”
“做医馆。”燕横指了指几个围着医师的年轻人,“今后出去的人会越来越多,伤员也会多。先有个能安置的地方,别到时候全往吃饭的屋里抬。”
严战立刻叫来工匠,商量着把溪水上游的一间木屋改出来。
燕横跟过去看,林渊却被顾明棠拦了一下。
“你这拜师,准备请多少人吃饭?”
“都请。”
“那你自己去跟陈虎说,今天晚上的饭得重新安排了。”
林渊应下来,走向伙房。
天色暗下来时,几口大锅都架上了火。严战让人搬来桌凳,刚来大千世界不久的武者们挤在一起,轮流过来向燕横道贺。
燕横原本只想喝两杯,最后却连着端了几回酒碗。
林渊坐在他旁边,替他添过酒,将刀诀收进贴身的衣袋。
饭后,他没有回屋,提着吞渊走向谷外。
白天那一刀,他还想再练几遍。
屋里还在说笑。他沿着白天的路走到溪边,先看了一遍石上留下的刀痕,才重新摆好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