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横将纸转过半圈,手指落在两道雷痕之间。
“你站在坡上画的。从坡下看,这两道槽出口都朝着哪边?”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道石槽一左一右,看似各走各的,出口却都朝向坡下那片乱石。他昨日收取雷髓后只顾着看台面,没去查过那里。
“雷落到石头上,会散得那么干净吗?”燕横问。
林渊卷起图纸,提刀出门。
昨晚取过雷髓的金角族武圣还在坡下修他的长链,听说两人要去看出水口,便将链子往肩上一搭。
“带我一个。我叫庞铜,那块石头有我一份力,底下是什么,我也想看。”
“行。不过先叫军府的人一道去,下面若有暗洞,不能随便挖。”
军府派来一名领路的武皇和两名军士。几人绕到坡下,沿着被雷劈焦的草根走了数十步,果然在乱石后面找到一条向下的缝。
一阵雷光从头顶淌过,顺着石缝钻进去,随即没了动静。
林渊蹲下来,用刀鞘挑开几块浮石。
石缝下方有一扇横着的石闸,边缘刻着引雷用的槽纹。雨水带来的泥沙堵住了半边,一缕灰黑气息正从剩下的缝里钻出来。
它碰上石槽里的雷光,立即缩了回去。
林渊的手顿住。
这种气息,他在出镇渊关的那艘铁甲船上见过。当时陈虎他们准备烧掉的兽尸,骨缝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魔气。后退。”
领路的武皇立刻让两名军士退上石坡,自己也往后挪开。庞铜解下长链,没再往缝里探。
燕横走到另一侧,看清石闸上的纹路。
“两边的雷都进这里。一边供阵,一边顺着闸缝走。后面这一条,应该是用来消磨魔气的。”
他捡起一块碎石,沿着地面推到缝边。石面刚露到雷光外,便被渗出的黑气蚀出一片灰斑。
领路的武皇看见了,回身让军士去请阵师。
林渊看向被泥沙埋住的半边槽纹。
“得先把它清出来。”
话音刚落,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石闸向上抬了半寸,积水从下面喷出来。领路的武皇脚下那块岩板随即断裂,他伸手攀住边沿,右腿却已经没入石缝。
几缕魔气缠上他的靴子。
林渊脚下一动,虚空踏步挪到缝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松开石头,我拉你。”
那武皇照做。林渊刚把他拽上来,缠在腿上的黑气便从靴底钻入伤处。武皇闷哼一声,护体真元忽然乱了。
“别运气,先坐稳。”
林渊扶他靠住岩壁,掌心贴住小腿。界域感知中,属于人族的真元与那股魔气纠缠在一起,一时难以分开。
他没有把两股力量一并拖进熔炉,只截住露在伤口外面的部分,一点点向外牵引。
武皇疼得握紧石沿,却一直没动。
庞铜用链子拖开一块挡路的断岩,腾出上坡的位置。燕横则将刀横在石闸上方,压住还在震动的闸面。
“底下有东西顶着,快些。”
林渊终于将最后一缕魔气引出来,封进空玉匣。
武皇脸色仍白,腿已经能动了。他被留在坡上的军士架走时,回头喊了一声:“右边还有一条沟,先前叫草挡住了!”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
乱石下果然还有第三条石沟,沟底与横闸旁边的槽纹相接,只是被一块旧铁板盖住。那块板已锈穿几处,雷光从缺口漏出去,始终进不了闸下。
庞铜俯身抓住铁板:“要掀吗?”
“等我看完这一阵。”
一道雷流自坡上落下。林渊眼看它从槽纹缺口散出去,等石缝重新暗下,才示意庞铜抬板。
铁板刚一挪开,闸下黑气猛然涌出,沿着石沿拢成一只手,抓向庞铜的肩头。
庞铜抡起铁板横挡。
黑手穿过锈孔,将厚板打得向后凹进去。林渊趁机拔刀,吞渊切过手腕,黑气却在断处飞快聚拢,仍要爬上坡去。
燕横一刀将石闸按回原位。
“它在借外面的力量聚形!”
林渊扫过四周。石槽里的雷还在往下走,只有一小缕能从缺口处接近魔气。若他用圣域一口气将雷全吞下去,先撑不住的只会是自己。
他沿槽侧踏出一步,等下一道雷掠过,只截住边缘的一缕。
圣域顿时震了一下。
林渊没留它太久,转腕将力量导向黑手与石闸相连的位置。
返流!
细雷撞入黑气深处,整只手猛地抽搐,五指从铁板上松开。
“板放下!盖住这里!”
庞铜听见便松手,沉重铁板砸回沟边。林渊抬刀切掉板角锈蚀的缺口,将剩下半块推入石沟,挡住雷力向外溢散的位置。
下一道雷落了下来。
这一次,雷光沿着清出来的第三条石沟,直入闸下。
黑气缩回缝中。地底连续传来几声闷响,随后渐渐没了动静。
燕横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刀收回。
“这下应该稳些了。”
林渊蹲在沟边等了片刻。铁板被水一冲,又往下滑了少许。他和庞铜搬来几块长石,将板角垫稳,等雷光走过两遍,确认缝里没再漏出黑气,才顺着石沟向下看。
原先被铁板挡住的石壁上,露出几行斑驳的旧字。
前两行说的是雷力如何分流,最后几行,则记着这一处石闸的用途。
引雷入井,消磨魔躯。
林渊用干布擦掉下面的泥水,又看见一幅浅浅的刻图。断雷台只是图上其中一处,沿石线往北,还有两个同样用方框标出的地方。
其中一个旁边写着旧关,另一个只剩半个字。
庞铜蹲过来,看了半晌:“都是用来关这些东西的?”
“眼下只确认这一个。”林渊拿出纸,将刻图拓下来,“另外两处,得找到地方才知道。”
坡上传来脚步声。
军府的阵师带着人赶到,先去查看受伤的武皇,又在坡外打下几根新桩,拉起绳索,不让后来的人靠近石闸。
林渊将封着魔气的玉匣交给他。
“里面的魔气还在。你们若要看,先拿到远处。刚才已经有一个人伤了腿。”
阵师郑重接过,又问了几遍旧沟的位置,才叫人将几处雷力经过的地方分别标记下来。
暮色沉下去时,坡上的人已经散去大半。
庞铜捡起自己那根又断了一截的链子,掂了掂,忍不住笑。
“来找雷髓,倒赔进去两根链子。”
林渊将方才掉在沟边的铁扣捡起来,递给他。
“这一截还能用。”
庞铜接过去,摇了摇头:“带着吧。再去看那两个地方,记得叫我一声。”
燕横看向林渊手中的拓图。
“先给军府。那条旧路走到哪儿,他们比咱们熟。”
林渊应下,又拓了一张,交给阵师送往北境府,自己留着先前那张。
下山时,受伤的武皇已被抬上了车。林渊顺手将一卷旧布垫到他腿下,免得车轮过石头时再撞到伤口。
车从坡前驶过。
断雷台上仍有雷光,一道接一道沿着重新通开的石沟,落进地下。
林渊回头看了片刻,才跟上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