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到裂海关时,岸上三架重弩,全对准了一艘挂着自家旗的船。
那艘运石船正顺水漂向关口。左舷吃水很深,甲板上却一个人也没有。排在关外等进港的船纷纷掉头,有一艘躲得慢了,被运石船擦过船尾,舵板当场折成两截。
送林渊来的飞舟也往上抬了十几丈。
“前天出去的就是它。”掌舵的军士认出了船头那排白漆,“我还以为早沉了。”
林渊让他把飞舟靠到弩台旁,提着石匣跳了下去。
守港的梁校尉手里攥着令旗,听见是第一营堡来的人,腾出手指了指台下。
“走石阶,底下有人接。你们的船也先挪开,待会儿不好出去。”
“打算把它打沉?”
“趁它还在关外打。再漂进来几十丈,沉也得沉在关口。这儿就这么宽,堵住一条,后面的都别想过。”
船尾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隔了一阵,又是紧挨着的两下。
梁校尉举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舱里还有人。那老舵手右耳听不见,船工在下面喊他,就这么敲舵杆。”
林渊靠近台边,界域感知顺着船身往下探。后舱果然挤着几道人族气息,船底却有一股他昨天才见过的力量。
他把石匣放在石台上,掀开一线,露出黑钉顶端那道歪斜的槽。
“船底也有一枚。附近水里见过这种东西吗?”
梁校尉蹲下看了一眼。
“前几天换浮标,水手说旧锚石上多了根黑钉。他在水里拔不动,我让他先去换另一处。怎么,那也是天魔放的?”
林渊扣回匣盖,抬头望向浮标。刚才他只顾着看船,这时才留意到,沿水道往外,每隔一段就有一点同样的深渊气息。魔气沿着这些位置断断续续地聚拢,最靠近关口的一股,正贴在运石船底下。
礁堡那枚钉,也是这条水路上的一个记号。
船身忽然偏了一下。
水下绷着一条粗缆,正拖着船尾朝东转。任它转下去,整艘船就会横着卡在两道石堤之间。
“西堤有绞盘吗?”林渊问,“给我一根够得着船头的拖链。”
梁校尉转身便往石阶下跑,跑了两步才回头。
“你要往哪儿拖?”
“西边石滩。船搁在那儿,水路就空出来了。”
“那地方没栈桥,接人得踩着石头过去!”
“叫条小艇跟来,先把人接走。”
两名军士划艇送链。船头已经快转过来了,艇上的人抛了两次,铁钩都磕在船帮上。林渊从弩台跃下,落在船头,俯身接住第三次抛来的铁钩,扣进系缆孔。
岸上的绞盘刚转半圈,甲板便猛地向右一斜。
水下那条缆收得更紧。绞盘上一根木柄弹了回去,差点打中旁边军士的下巴。梁校尉扑过去按住,鞋底在湿石板上滑出半尺。
“先别硬拉!”林渊沿左舷赶向船尾。
后舱门被横木顶住。他一刀削断横木,才掀开门,一只手就从下面摸上来,抓住了门沿。那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额头还在淌血。
“小艇在左边。”林渊把他拉上来,“底下还有几个?”
“四个。我弟腿断了,得两个人抬。”
“去叫他们拿块板过来,别让人扶着他站。”
那人拖着湿衣往船头跑。林渊翻过船尾,踩着舵叶往下看。铁缆另一端就缠在一头天魔腰上,缆上还穿着几根细骨。它两臂抵住水下的岩壁,每往前撑一步,船尾就往东挪一截。
天魔察觉头顶有人,反手抓住舵叶,一拧。
木舵从根上折断,打着旋飞出去,险些砸中靠过来的小艇。林渊抢在舵叶断裂前踩出去,吞渊顺着铁缆一斩。
断缆沉入水中,船尾停了一下。
那头天魔已经钻到了船底另一侧。一只爪子扣住后舱外的船帮,另一只绕过栏杆,直奔那个刚爬上来的船工。
林渊脚下虚踏,横过船尾,抢先落在舱门边。他左手握住天魔的腕骨,暗金纹路从袖口透出来,硬生生把那只爪子扳离舱口。
天魔借着船帮把身体往上一提,魔气贴着林渊的手臂涌来。熔炉刚收住近处那几缕,它扣在船帮上的爪子又往里陷了半寸。湿木一寸寸开裂,脚下的船身也被带得向它那边歪。
林渊本想顺势把它拽上甲板,余光却扫见两名军士正抬着伤者往小艇挪。两条船挨得很近,这时候让它上来,一脚就能踩翻小艇。
他抬腿抵住天魔的前臂,朝岸上喊了一声。
“梁校尉,拉!”
绞盘再度转起来。船头朝西一摆,天魔扣着的那截船帮被生生扯掉。它身子往下一坠,五指还想去够剩下的木板,吞渊已经从它抬起的手臂下切了进去。
刀势沉得像劈开一段山脊。
天魔半边身子撞回水里。林渊跟下去补了一刀,水面翻出一片黑血。它挣了两下,腰间的断缆缓缓松开。
【斩杀七星武圣级域外天魔。】
【已收取天魔本源,尚未炼化。】
船还在往西走。林渊单手攀回甲板,和额头带血的船工一起,把最后一个人从舱里抬出来。
老舵手上了小艇,手里还攥着一把敲掉漆的铁扳手。有人扶他坐下,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船尾。
“舵呢?”
“断了。人都出来了。”
他这才把扳手搁在膝盖上,腾出手扶住艇沿。
运石船的底板磕上石滩,船头震了一下,再没往下滑。梁校尉坐在绞盘旁,掌心磨掉一层皮,等小艇上的人报完数,才抬手招来旗手。
“把外头的船叫回来。先让折舵那条进,派船去拖。”
不多时,第一条货船穿过关口。船工们趴在栏杆边,朝小艇喊了几个名字。底下有人挨个应了,他们才散开,各自回去收缆。
林渊请人潜下去取船底那枚钉,自己回后舱查天魔钻上来的地方。掰开裂开的夹板时,他摸到一只用油皮裹住的薄铜匣。匣子就绑在穿缆的铁环上,里头是两根还没用过的细骨杆,以及一张刻在铜皮上的海图。
梁校尉拿来关上的海图。两张图在石阶上一铺,礁堡、旧锚石、裂海关外的窄水道,挨个对上了。铜皮上另有一道线,从关外往南折,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礁石,止在一个没写名字的湾口。
梁校尉伸手比了比。
“这是你们过来的地方吧?塌掉的外泊台在这儿。现在送药送粮的小舟,全在里头贴着岩壁卸货。”
林渊认了出来。是西泊台。
铜皮上,内泊的位置刻着一枚小小的钉头。隔着整座山,还有一枚。两处之间有条细线,关上的海图却把那地方画成了实心的山崖。
“这儿能走船?”林渊问。
梁校尉把灯提近,辨认了半晌。
“能。早年修泊台的石料就是从山底下运出来的,后来才封了口。”他说到这里,转头望向靠岸的小艇,“老许!你当年是不是跑过西泊台那条旧水道?”
老舵手侧过身,用左耳对着岸上。
梁校尉走近几步,又问了一遍。老舵手没急着答,先指了指他手里那张图。
“你给我看看,他们画的是哪头的入口。”
林渊蹲下,把铜皮递过去。老舵手只看了一眼,便用铁扳手点住山背后那枚钉头。
“这是出水口。真要进去,得从裂海关外下水。”
林渊转头望向刚刚恢复通航的关口。那头天魔选这里沉船,要堵住的恐怕还有往南追它们的人。
他把铜皮按在两人面前的石阶上。
“许师傅,劳烦你把入口指出来。趁他们还不知道这船被咱们夺回来了,我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