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说做就做。
见过赵长生的第二天,她就分别给赵长生和柳冰眉发了传音符。给赵长生的符上写的是“明日午时,黑石城望月楼,请你喝茶”;给柳冰眉的那张,她措辞斟酌了三遍,最后写的是“冰眉,我找到一个喝茶的好地方,你陪我去嘛”。
柳冰眉收到传音符时正在剑峰练剑。
剑峰后山有一片峭壁,壁上布满剑痕,深浅不一,是历代弟子练剑留下的印记。柳冰眉每日在此练剑三个时辰,风雨无阻。凌烈长老说她“剑心纯粹”,意思是她这个人除了剑,什么都不在意。
传音符在她面前燃起,苏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冰眉听完,手中剑势不停,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喝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是冰灵力自然外溢所致。这柄剑陪了她三年,比任何人都久。
苏瑶这个人,她记得。小比时坐在贵宾席上,笑吟吟地给赵长生加油。后来主动找她说话,问她用的什么剑,剑法叫什么名字。柳冰眉答了两个字——“冰魄”和“没名字”——就再没说话。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说什么。
传音符又亮了。还是苏瑶:“来嘛来嘛,我订了雅间,茶点是望月楼最好的。赵长生也来。”
柳冰眉的剑停了一瞬。
赵长生。
那个在小比上赢了她的人。他的丹火克她冰剑,最后那一剑停在颈前三寸时,他的手很稳,眼神很静,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是认真地说了句“承让”。
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收剑入鞘,回了一个字:“好。”
望月楼是黑石城最好的茶楼。
三层木楼临崖而建,推窗可见云海翻涌,月出东山时景色最佳,故名“望月”。这里的灵茶价格不菲,一壶最普通的清心茶也要十块灵石,够散修摆半个月的摊。所以出入望月楼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宗门弟子、世家子弟、商盟管事。
苏瑶订的雅间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赵长生到时,苏瑶已经到了,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茶单。
“来了?”苏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穿得还算整齐。”
赵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青木门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挂着护心镜和苏瑶给的客卿令,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不算多体面,但至少不像在丹房时那样满身药渣。
“你说的,穿整齐点。”他在苏瑶对面坐下,“柳冰眉呢?”
“还没到。”苏瑶托着腮,“你说她会不会来?”
“会。”
“你怎么知道?”
赵长生想了想:“她答应的事,应该不会反悔。”
苏瑶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柳冰眉站在门口,一身白衣,背上斜背着一柄长剑。她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深冬的第一场雪。雅间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冰眉!”苏瑶眼睛一亮,起身拉着她的手,“快进来,我给你点了雪山银针,据说最适合冰灵根的修士喝。”
柳冰眉被她拉着坐下,解下长剑靠在椅边。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像一柄立着的剑。赵长生冲她点点头,她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茶上来得很快。
望月楼的茶博士是个炼气三层的老者,手脚麻利地摆开三套茶具。苏瑶的是一壶碧螺春,茶汤翠绿,灵气氤氲;赵长生的是一壶赤焰红,火属性灵茶,茶汤如琥珀,入口微辛,回味却甘;柳冰眉面前摆的是一壶雪山银针,茶叶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毫,泡开后汤色清冽,散发出淡淡的寒香。
“尝尝。”苏瑶殷勤地给柳冰眉斟了一杯,“这可是望月楼的招牌,我从我爹那顺来的。”
柳冰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没说话。
苏瑶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苦。”
苏瑶愣了一下。雪山银针以清冽甘甜着称,怎么会苦?
赵长生看了看柳冰眉面前的茶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取了一颗蜜枣,轻轻放入柳冰眉的茶杯中。蜜枣入茶,琥珀色的枣肉在清冽的茶汤中缓缓化开,散发出温润的甜香。
“再试试。”
柳冰眉看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沉默了一瞬。
“好一点。”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眉间那道细微的皱痕松开了。苏瑶看看柳冰眉,又看看赵长生,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赵长生不解。
“没什么。”苏瑶端起自己的碧螺春,抿了一口,眼中笑意不减,“只是觉得,你们两个还挺搭的。”
柳冰眉低头喝茶,像没听见。赵长生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苏瑶,你叫我们来,不只是喝茶吧?”
“就不能单纯喝茶?”苏瑶反问。
赵长生看着她,不说话。
“……好吧。”苏瑶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除了喝茶,确实想说点事。”
她的目光在赵长生和柳冰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咱们三个,以后可以一起闯荡。”
这话说得突然,却不像玩笑。赵长生微微挑眉,柳冰眉也抬起头来。
苏瑶继续道:“我从小在商盟长大,见过很多修士。有些人天资绝顶,但独来独往,最后不是陨落就是困在某个境界出不来。有些人资质平平,但有可靠的同伴,反而走得远。”
她看着赵长生:“你丹道天赋极高,阵器结合的路子也走通了,但战斗力是短板——小比上你赢冰眉,是取巧加运气。真要生死相搏,你未必能赢。”
又看向柳冰眉:“你剑道天赋在整个南域都能排上号,但你不通人情世故,独自闯荡会吃很多亏。上次你被王坤算计,若不是赵长生在,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柳冰眉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至于我。”苏瑶笑了笑,“我天资中等,战力中等,什么都中等。但我有苏家商盟的资源,有情报,有人脉。咱们三个合在一起——长生炼丹炼器,冰眉主战,我负责情报和后援。这南域,哪里去不得?”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光。
不是商盟嫡女精明算计的光,而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对未来的憧憬。她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中长大,身边所有人都在谈利益、谈价码、谈得失。赵长生和柳冰眉是她遇到的少数几个不谈这些的人。
赵长生帮她,是因为她当初在黑石城坊市买他的丹。柳冰眉救赵长生,是因为他小比上堂堂正正赢了她。都是很简单的原因,简单到在苏瑶的世界里近乎奢侈。
她想留住这份简单。
赵长生沉默了片刻,看向柳冰眉:“你觉得呢?”
柳冰眉端着茶杯,杯中的蜜枣已经完全化开,茶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她低头看着茶汤,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走神。
“随便。”
她说得很轻,像是无所谓。但赵长生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苏瑶也注意到了。她笑了,举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咱们三个,一起闯荡。”
赵长生也举起茶杯。柳冰眉迟疑了一瞬,也举了起来。
三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碧螺春的翠绿、赤焰红的琥珀、雪山银针掺了蜜枣后的淡金——三种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苏瑶心情大好,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计划:先去哪里历练,苏家商盟有哪些资源可以用,南域各宗各派的势力分布如何。她说话时手势很多,眉飞色舞,和平时那个端庄的苏家嫡女判若两人。
赵长生偶尔插话,补充一些自己的想法。柳冰眉依旧寡言,但会认真听,偶尔点一下头。
茶续了两壶。
天色渐晚时,苏瑶终于说累了,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真好。”她说。
赵长生问:“什么真好?”
“这种有人一起说话的感觉。”苏瑶望着窗外的晚霞,“以前我身边的人,跟我说话都有目的。你们没有。”
赵长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青溪镇的日子,想起林浩、李青、陈风这些兄弟。他懂苏瑶的意思——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能遇到几个不谈利益的人,确实难得。
柳冰眉忽然开口了。
“茶凉了。”
她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雪山银针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着一小块没化完的蜜枣,她用指尖拈起来,吃掉。
然后她站起身,背上长剑。
“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喝茶,还叫我。”
说完推门而出,白衣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瑶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她转头看赵长生:“她答应了。”
赵长生也笑了:“嗯。”
窗外晚霞如火,将望月楼的木窗染成金红色。黑石城的坊市渐渐安静下来,摆摊的散修们开始收摊,偶尔传来几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更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翻涌。
赵长生看着柳冰眉消失的方向,心想,这个孤冷如雪的剑修,其实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纯粹。
她不说“好”,她说“随便”。她不承诺,但她会来。
这样就够了。
苏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啦,送你回宗门。明天我爹那边别忘了。”
“忘不了。”
两人走出望月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苏瑶唤来踏云驹,翻身上马,伸手给赵长生:“上来,顺路。”
赵长生握住她的手,跃上马背。
踏云驹长嘶一声,四蹄生云,腾空而起。黑石城在脚下渐渐变小,万家灯火如星子散落山间。苏瑶的头发被风吹起,拂过赵长生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灵花香。
“赵长生。”
“嗯?”
“谢谢你今天给冰眉加那颗蜜枣。”
赵长生笑了笑:“小事。”
苏瑶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对她来说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