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批量炼丹的当天,赵长生把李青、周小云、吴磊叫到了丹房。
李青是最先到的。他从丹堂杂役房过来,身上还带着药渣的气味——那是一种混杂了数十种灵草残余的复杂气息,不好闻,但赵长生闻着觉得踏实。李青的双手比上次见面时更粗糙了,指腹的药茧厚了一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那是常年提纯药渣留下的印记。
“长生。”李青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虽然已经是丹堂的正式杂役,墨尘亲自点的名,但进内门弟子的丹房还是第一次。目光扫过青元炉、药架、墙上密密麻麻的丹方笔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进来坐。”赵长生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兄弟,别拘束。”
李青这才坐下,但只坐了半边椅面,背脊挺得笔直。
周小云和吴磊是一起来的。两人都是丹峰的外门弟子,炼气六层和炼气七层的修为,在丹峰待了两三年,一直做着最基础的灵草分类和晾晒工作。周小云活泼,进门就喊“赵师兄”,目光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青元炉上就不动了——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件上品法器丹炉。吴磊沉稳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赵长生没有多绕弯子。
“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他将桌上一只储物袋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灵草——止血草、聚灵花、培元草,都是炼气期丹药的基础药材,品相中等,数量充足。“我要批量炼丹。聚气丹为主,培元丹为辅。每天的产量目标——三十颗。”
周小云倒吸一口气。吴磊的眉头微微皱起。李青没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是他计算药量时的习惯动作。
三十颗。即便是最基础的聚气丹,一个熟练的丹师一天能炼十颗就算高产了。赵长生开口就是三十颗,是寻常丹师的三倍。
“我能做到。”赵长生看着三人的表情,语气平静,“但不是一个人做。需要你们帮忙。”
他将分工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李青负责药液提纯。所有灵草在入炉之前,先由李青进行初提——将药材中的有效成分提取出来,去除杂质,浓缩成高纯度的药液。李青的提纯天赋是赵长生见过最强的,三灵根的废物资质,偏偏在提纯这件事上有着近乎直觉的精准。药渣到他手里,能提纯出旁人忽略的药力,提取率高达九成。这个环节交给他,能将后续炼丹的成功率提升至少两成。
周小云和吴磊负责灵草的预处理——清洗、晾晒、分类、称量。这两项工作看似简单,实则繁琐。不同批次灵草的品相略有差异,称量时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微调分量,不能完全照搬方子。周小云性子活泼但手不笨,吴磊沉稳细致,两人配合正好互补。
赵长生自己主炼。所有经过李青提纯的药液,在他手中汇入青元炉,以阵火炼药术统一淬炼。六道火焰分而治之,同时处理六份药液,效率是传统丹师的六倍。三十颗的目标,靠的不是拼命,是分工。
“收入分三份。”赵长生放下笔,看着三人,“一份买灵草,维持周转。一份攒筑基资源,这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根本目的。剩下一份——分给你们。”
李青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周小云的眼睛亮了起来。吴磊依旧沉稳,但喉结滚了一下。
“具体分法。”赵长生继续道,“李青的提纯是核心环节,没有他这批丹的品质和产量都要大打折扣,他拿剩余部分的四成。小云和吴磊各拿三成。我——不拿。”
“长生!”李青急了,“这怎么行?丹是你炼的,方子是你的,炉是你的,阵火炼药术是你的——你一分不拿?”
“我拿过了。”赵长生说,“那两份——买灵草和攒筑基资源的——就是我的。我一个人炼丹,攒灵石的速度太慢。你们帮我,产量翻三倍,我攒筑基资源的速度也翻三倍。这就是我拿的。”
他不拿现钱,拿的是效率。这个账,他算得很清楚。一个人炼丹,日产量十颗,扣除灵草成本,日赚四十灵石。三个人帮他,日产量三十颗,他同样不参与现金分配,但属于“攒筑基资源”的那一份从四十灵石变成了一百二十灵石。他赚的不是李青他们的辛苦钱,是规模扩大的增量。
李青张着嘴,算了半天,算明白了。算明白之后,他看赵长生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丹堂做了五年杂役,见过的丹师没有一个不克扣手下人的。提纯药渣这种苦活,能给一成赏钱就算厚道了。赵长生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每一块灵石的来去都有出处,自己拿的是增量而不是存量。这不是施舍,是合作。
“我干。”李青说。两个字,和当年在破屋里说“以后我就跟你干了”一模一样。
周小云和吴磊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苏瑶是第二天来的。
她听赵长生说了批量炼丹的计划,听完之后沉默了三息。然后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契书,铺在桌上。
“聚气丹,中品市价三块灵石,上品五块。我苏家商盟包销,中品三块五,上品五块五,比市价高一成。”她指着契书上的条款,“但有一个条件——你所有的丹,优先供应苏家,不得卖给别家。”
赵长生看着契书上“苏家商盟”的朱红大印,忽然想起在黑石城坊市第一次见到苏瑶时,她拿起他炼的下品聚气丹,眼中闪过异色,说“以后有丹卖给我,我高价收”。那时候他三天炼三颗,颗颗丑陋。现在他一天炼三十颗,中品二十、上品十。她还收,而且加价收。
“行。”他在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瑶收起契书,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袋灵石,放在桌上。“这是一百灵石的定金。灵草你尽管买,不够了我再追加。记住,品质第一,产量第二。我要的是‘长生丹铺’的招牌,不是一堆赶工出来的次品。”
赵长生没有推辞,将灵石收下。一百灵石,够买两千株止血草、一千朵聚灵花、五百株培元草。这批灵草炼成丹,卖出后扣除成本,净利至少三百灵石。三百灵石里,两份归筑基储备,一份分给李青三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跟苏家商盟其他丹师交代?我的丹比市价高一成,他们的丹怎么卖?”
苏瑶嘴角微弯。“你的丹品质好。中品聚气丹的药力提纯度比市面上的高出两成,上品的高出三成。我卖高一成的价,买家还抢着要。其他丹师的丹——他们要么提高品质,要么降价。商盟不讲情面,只讲货好。”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清醒。赵长生想起苏振海——那个执掌苏家商盟三十年的金丹修士。苏瑶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的不是琴棋书画,是供需、议价、品质管控和契约精神。她把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也用在自己身上。
分工合作的效率,比赵长生预想的还要高。
第一天,周小云和吴磊花了两个时辰将灵草分类称量完毕。止血草去根留叶,聚灵花只取花瓣,培元草全株入药但需切成寸段。两人配合默契——周小云手快,负责粗处理;吴磊眼细,负责精检和称量。到午时,第一批灵草已经整整齐齐码在药架上,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贴着分量标签。
李青拿到预处理好的灵草后,开始了他的提纯。
赵长生第一次完整地看李青提纯。之前两人合作,大多是李青把提纯好的药液送来,他直接入炉。今天他特意留出一个时辰,站在李青身旁,从头看到尾。
李青的提纯工具很简单——一只陶罐,一盏灵火灯,一双竹筷。他将止血草放入陶罐,注入清水,置于灵火灯上慢煮。火候极小,水面只微微冒泡。他的手握着竹筷,在罐中缓缓搅动,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让草药受热均匀又不破坏药性。
一盏茶后,水色渐绿。李青将火调大一分,水面气泡增多,草药的有效成分开始加速溶出。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罐中水色的变化——从浅绿到深绿,从深绿到墨绿。当水色达到某个特定的墨绿色时,他立刻关火,将药液倒入另一只陶罐中,药渣留在原罐。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二次提纯。
他在药液中加入一小撮细如尘埃的灵盐。灵盐遇水即化,药液中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李青用竹筷轻轻撇去浮沫,每一筷都稳而准,只撇去泡沫,不带起一滴药液。浮沫撇尽后,剩下的药液澄澈如翠玉,散发出纯粹的草药清香。
赵长生用灵力探了一下。药力提取率——九成二。比上次又高了一分。
“你加了灵盐?”他问。
李青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帮白眉长老提纯凝液丹的药渣时,发现灵盐能让药液中的杂质凝聚成泡沫。试了几次,找到了最佳分量——一小撮,多了会损伤药性,少了浮沫撇不净。一小撮刚好。”
一小撮。没有计量,没有标准,全靠手感。这就是李青的天赋——不是学来的,是手上长出来的。赵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李青咧嘴笑了。
有了李青提纯的药液,赵长生的炼丹效率翻了一倍不止。传统丹师炼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精力要花在炼化杂质、提纯药力上。李青把这一步提前做完了,而且做得比任何丹师在炉中做得更好。赵长生拿到手的,是已经提纯到九成以上的精纯药液。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用阵火炼药术将六份药液同时淬炼,控制火候,引导药性融合。
第一炉,六颗聚气丹。成丹五颗,三中二上。废了一颗——是因为他还不够习惯同时控制六道火候,其中一道的火势偏大了半分。
第二炉,六颗。成丹六颗,四中二上。
第三炉,六颗。五中一上。
到第十炉时,他的手感已经完全适应了六火同控的节奏。阵火在青元炉中走出六个独立的漩涡,每一个漩涡淬炼一份药液,温度、转速、淬炼时长各自独立,互不干扰。他的神识分成六缕,同时监控六道火候的变化,像一只蜘蛛伏在网心,感知着每一根丝线的颤动。
第十炉,六颗。六颗全上品。
周小云端着茶进来时,正好看到六颗上品聚气丹从炉中飞出,落入赵长生掌心的玉盘。她端着茶盘愣在原地,茶水差点晃出来。
“赵师兄……六颗全上品?”
赵长生看了一眼,确认丹色和金纹都达标,然后将六颗丹药分别装入玉瓶。“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