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股契书签完的第三天,苏瑶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账房先生,只带了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和一叠比她人还高的卷宗。卷宗是用上等青檀纸誊写的,每一份都盖着苏家商盟的火漆金印。她把这些卷宗往赵长生的丹房里一放,占了大半张桌子。
“二十三处坊市的丹药柜台数据,过去三年的。”苏瑶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结论就一个——你在黑石城一家店卖丹,南域已经有七个坊市的聚气丹价格被你拉低了至少一成。”
赵长生拿起一份卷宗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清风城坊市过去三个月的聚气丹成交价格。九月初,清风城市面上聚气丹均价三块灵石一颗。九月下旬,长生丹铺开业,第一批贴着“长生”标签的聚气丹通过苏家坊市进入清风城,售价两块五。到十月初,清风城其他丹铺的聚气丹价格被迫降到了两块八。
“你一家店拉低了七个城的丹价。”苏瑶端着茶杯看他,“张家百草堂的老掌柜前天去找了我爹,说长生丹铺是‘倾销’。”
“他怎么不去找王鼎说王家收三成保护费算不算倾销?”赵长生语气平淡。
“王鼎死了。”苏瑶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他现在只能来找我爹。我爹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做到多大?”
赵长生放下卷宗。苏瑶今天不是来闲聊的,她是带着苏振海的话来的。苏家商盟的家主亲自开口问一个筑基期丹师“想做到多大”,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分量。
“你想说什么,直说。”
“好。”苏瑶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我爹的意思是,现在这个合作模式——苏家入股三成、帮你铺货到二十三处坊市——还不够。长生丹铺的丹药供不应求,每天排队的人从西街排到东街,苏家坊市的存货最多三天就卖空。这种供不应求的局面,只靠你一个人带着七个丹师炼丹,很快会撞到产能的天花板。”
“所以?”
“所以苏家想跟你签独家合作协议。”苏瑶将最上面一份卷宗推到赵长生面前,“独家合作,不是入股。苏家负责长生丹铺所有丹药在南域二十三处坊市的独家销售,以及所有炼丹原料的独家采购。丹药还是你炼,但你只管炼丹,别的事——销售、采购、物流、仓储、定价策略、竞品情报、新市场开拓——全部交给苏家。”
赵长生翻开卷宗。这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独家合作协议草案,洋洋洒洒三十多条。他不紧不慢地从头看到尾,手指在三条关键条款上停了最久。
第一条:长生丹铺所有对外销售的丹药,由苏家商盟独家代理,代理费从销售额中抽取一成。这一成比坊市普通寄售的三成抽成低了三分之二。
第二条:苏家商盟将旗下十六条灵草直采渠道、八处灵矿供应点、三座物流中转站全部对长生丹铺开放,原料采购价按成本价结算,不加利润。
第三条:长生丹铺保留丹药定价权和品质把关权。苏家商盟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提价或降低品质标准。这条不是苏家给赵长生的保证,而是赵长生给苏家的限制——他宁可不赚钱,也不让丹药涨价坑散修。
“这份契约,是你们苏家吃亏。”赵长生放下卷宗,“独家代理费只抽一成,原料按成本价给我,定价权还交给我。你们赚什么?”
“赚三样东西。”苏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长生丹铺的独家代理权本身。苏家拿下这个独家权之后,南域二十三处坊市的丹道定价权就捏在手里了。以后苏家说聚气丹卖多少灵石,整个南域都得跟着走。这种定价权比抽成值钱得多。”
“第二,流量。长生丹铺的丹药引流能力有多强,这四天的数据已经证明。散修们为了买一颗长生丹铺的聚气丹,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他们在苏家坊市排队的同时,顺手就会买符纸、买法器、买妖兽材料。丹药柜台不赚的灵石,整个坊市的客流会帮我赚回来。”
“第三——”苏瑶顿了顿,“你。”
赵长生抬眼看着她。
“苏家的丹师团队需要你的丹方、你的炼丹标准、你的品质管理体系。你答应独家合作,就等于是苏家丹道的首席顾问。”苏瑶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我看过你给每个买凝液丹的散修诊脉开方的记录——那是迄今为止我见过最完整的筑基后期修士体质数据,比苏家商盟过去三十年积累的还详细。你觉得苏家缺灵石?苏家缺的是你这种人。”
丹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青元炉的炉火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炉中正在温养的一炉凝液丹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赵长生将卷宗合上。
“独家合作可以,但我要在契约上再加两条。”
苏瑶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笔。她知道赵长生会加条件,所以早有准备。
“第一,苏家坊市所有售卖长生丹铺丹药的柜台,必须设散修专用通道。炼气期散修凭证身份直接走专用通道购买,不用跟宗门修士抢货。专用通道的丹药价格永远比大厅标价低一成。”
苏瑶笔尖一顿。这个条件意味着苏家二十三处坊市全部要重新改造柜台布局,还要专门培训一批接待散修的伙计。成本不低。
“第二。”赵长生又说,“独家代理权每三年续约一次。如果苏家在任何一处坊市违反定价协议、擅自抬高长生丹铺丹药的价格,独家权自动终止。”
这个条件更狠。三年一续约,主动权完全握在赵长生手里。苏家要维持独家权,就必须在二十三处坊市全部严格遵守定价协议。一处违反,全部作废。这个约束力,比任何违约金条款都强。
“第一个条件是在给苏家增加成本。”苏瑶直言,“专用通道需要重新改造柜台,散修身份核验需要专门的阵盘,这些都要投入灵石。第二个条件就更不用说了——三年一续约,主动权完全在你。”
“你不愿意?”赵长生看着她。
“我没说不愿意。”苏瑶低头将赵长生说的两条一字不改地写在契约草案末尾,放下笔,“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这两个条件苏家答应了。不是因为苏家不在乎成本,而是因为苏家在乎的比成本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