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鹰嘴坳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炮声,没有铳响,只有风从窄口灌进来,卷着白天烧焦的气味,在洞壁之间来回游荡。
李教官蹲在洞口边上,盯着坡下看了很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郑大川摸过来,压低声音:“教官,龟子没动静,可能不打夜战了。”
“不打最好。”
李教官说,“他们歇着,我们也可以歇着。”
“不寻常啊。”
郑大川摇摇头,“他们有龟甲车,有夜视镜,武器能量卡都比我们多。今夜不打,图什么?”
李教官没接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在等另外的支援,也可能是在等天亮再打。”
他顿了顿:“不管等什么,明天都不会轻松。让大家抓紧休息,轮岗警戒,两个时辰换一班。”
“好。”郑大川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洞深处,龙胜靠在洞壁上,闭着眼。感知贴着地面铺出去,刚探到洞口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静默卡还在,没有撤。
他把感知收回来,不再浪费精力了,因为明天还有硬仗。
-
天刚亮,龙胜就感应静默卡开了。
不是昨天的间歇性压制,而是持续覆盖。
他的感知刚一展开就被压了回去,像一只手把他的触须全部按进泥里。
他试了三次,最远只能探到三步之外。三步之内,什么都没有。三步之外,一片漆黑。
龙胜马上睁开眼,看向李教官。
李教官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洞里的人低声下令:“放弃外围警戒。所有人收缩到窄口和洞口附近的环形防线。
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龟子冲到眼皮底下再打。”
没有人多问。
守军开始移动,把散在外围的哨位撤回主防线。
有人把多余的武器和能量卡搬到洞口,有人用碎石加固掩体,有人蹲在射击位后面,都将卡铳处于待发状态,盯着坡下。
烟雾还没散尽。坡下静悄悄的。
但他们都知道,龟子在下面。
-
上午,地龙没有响。
取而代之的是引擎声。
“隆隆隆……”
低沉,厚重,从坡脚传上来,像一头巨兽在喉咙里低吼。
郑大川趴在掩体后面,侧耳听了一阵,脸色变了。
“龟甲车。”
两辆。沿着坡道缓慢爬升。车身漆着深绿色的伪装色,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厚重的装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铳口对准了窄口的方向。
郑大川抬手:“打!”
一排铳齐射。
“啾啾啾……”
光矢拖着尾迹撞在钢板上,溅起一串火花,在装甲表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凹痕很快消失在锈色的涂层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龟甲车没有停,继续往上爬。
车载速射铳开火了。
“蓬蓬蓬……”
光矢如雨,扫过窄口两侧的掩体。
碎石被打得四处飞溅,有人缩在掩体后面抬不起头,帽檐被流矢削掉一块。
赵铁山从侧翼摸出去,想绕到龟甲车的侧面。
刚露头,副铳就转了过来。
“蓬!”
一发能量弹擦着赵铁山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
他被气浪掀翻,滚了两圈,爬起来撤了回去。
二虎撑起光幕挡在窄口前面。
车载速射铳连续射击,光幕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不到十息就碎了大半。
二虎咬牙又补了一张,裂纹继续扩散。
龙胜蹲在洞口,盯着最近的那辆龟甲车。
感知被封死,他无法精确锁定驾驶舱的缝隙和装甲的薄弱接缝。
他抬手,金芒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命中车体正面。
“咻!”
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龟甲车在窄口前停住了。
车载速射铳又扫了两轮,副铳朝洞口方向轰了一发,炸起的碎石落了龙胜一身。
然后它开始后退。
缓慢,平稳,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从容地退回坡下。
另一辆也跟着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它们打了几十张一星能量卡,测出了守军的火力强度,看清了龙卡的攻击上限,然后走了。
郑大川看着龟甲车退远,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狗日的。来逛街的。”
李教官没说话。
他盯着坡下那两道崭新的履带印,眼神沉了下去。
-
龟甲车退回坡脚,引擎没有熄火。
宫本从舱门里钻出来,大步走向指挥部帐篷。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打?”
他掀开门帘,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我带了四辆车,才上了两辆。再给我一个上午,我能把窄口撞开。”
鸠山头也没抬:“然后呢?”
“然后步兵冲上去,把他们都宰了。”
“步兵拉了一天的肚子,站都站不稳,你让他们怎么冲?”
宫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
鸠山说,“明天全军总攻。今天让他们歇着,也让山上的人歇着。他们歇得越久,就越猜不透我们要干什么。”
宫本站了几息,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出帐篷,站在龟甲车旁边,一拳砸在钢板上。砸得很重,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盯着山坳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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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龟军又动了。
这次不是龟甲车。
是步兵。
大约两个中队的兵力,分成三路,从坡脚摸上来。
没有地龙掩护,没有龟甲车开路,就是人,端着铳,猫着腰,利用岩石和弹坑交替推进。
李教官在洞口看见了。
“不打炮,光送人?”
郑大川趴在旁边,皱着眉头,“龟子想干什么?”
李教官没回答。
他盯着那些龟兵的推进路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消耗我们。”
“让他们靠近了再打。节省弹药,一铳一个。”
守军趴在掩体后面,等着龟兵进入射程。
第一排铳响了。
“啾啾啾……”
七八个龟兵倒下。
剩下的立刻卧倒,躲在岩石后面,朝山上盲目射击。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龟兵不冲锋,也不后退,就趴在那里放铳。偶尔有人尝试往前摸几步,被守军打回去,然后又趴下。
打打停停,持续了整个下午。
没有人阵亡。
但弹药在消耗,体力在消耗,注意力在消耗。
每个人都绷着弦,不知道龟子什么时候会突然冲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