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没有失望,没有恐惧。
只有期待。
她在期待那天到来,期待坦然赴死。
从踏上那个位置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终会迎来这一天,她不会死,也不会活。
意识消散,身躯永恒。
成为那个位置上第七个……时间的傀儡。
泠抚听着,心里在落泪。
万年了。
来到这个世界万年了。
她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无论她们怎么做,她依旧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她就像一株黑暗山谷里的蓝桉,静静开花,也平静迎接死亡。
她的生气,早就在很多年前……不,早伴随着那场终焉之劫,消亡了。
救不回来了。
泠抚没有哪一刻像现在如此清晰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救不回来了。
她的死志,是一种安然时光里的静静枯萎。
不。
不可以!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泠一旦离开,试炼自动终止。就算她和无羁留在这里,也没用了。
试炼的核心,是泠。
泠抚的心在悲戚,在哭,有什么即将永恒失去的悲哀让她哑了喉咙,“什么时候走?”
万年时光,花在责任上要多久?
又还能剩多久?
这一去,她们就没有以后了。若不去,没有以后的人何止千千万……在其位,谋其职。人这一生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有太多比自由重要,比命重要,比活着……更重要。
泠抚闭了闭眼,她的心像泡在了苦涩的水里。
整个人都苦了。
泠安静道:“无羁,阿芙,试炼虽中止,但未完成的事情你们还要继续下去,都留下吧。”
“百年后,再回。”
“泠,我们刚刚明明说的是……”
无羁闻言语气有些急了,话说到一半 ,又听见那人说,“大道基石和混沌福缘树已觉醒,也依托于你们而存,你们须在百年内令太虚圣灵树的枯根焕发生机,只有它和主脉相连,这里才可能迎来一丝生机。”
这个时候了,还在为他们考虑!?
泠抚红了眼,眸光颤着别过脸赌气道,“你都要去死了,还管这么多干嘛!?”
一切付诸东流,她也终会消散。
没有必要了。
都没有必要了。
她若意识消亡,那这个世界的存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哎。”
泠一声叹息,她走至女子身旁,像一个长辈般摸摸她的头,平静脸庞隐约可见几分木偶的僵感,
“阿抚,此地外有魔神犀虎视眈眈,内在圣灵枯萎,空壁残损……这样的条件,别说终焉之劫,可能在魔神犀一族真正降临那刻,就覆灭了。”
“光靠他们几位,能扛多久?就算扛住了,那终焉之劫呢?”
“他们的结局,只会是当初的我们。”
灵寰宇能幸存,是因圣灵树生机满域,青陨饱和,内定安然无外族窥伺,可这个世界呢?
太虚圣灵树枯萎,灵气会持续衰减,整个寰宇进入末法时代,大道沉寂,圣人尚可以真灵沉眠于大道留存生命,那其他生灵呢?
于时间中灵智消散,没有灵气供养,准圣也只会在时间中沦为凡人,经历生老病死转世轮回。
试问,
这样的人世间,怎么抵挡魔神犀一族?
怎么扛住终焉之劫?
“阿抚,你不会忍心。”
不会忍心……
泠抚鼻尖泛酸,她有些自嘲的笑了,“你一句不忍心,就要把我们留在这里百年,独自去面对这卡牌里未知的危险……”
一句不忍心,就拿捏住了她。
被时间封印又能挣脱时间,这样的敌人用脚想都知道危险至极,可她却要一个人去面对,
“泠,你真残忍。”
残忍到笑着赴死,残忍到对她们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残忍到明明她们都在拼尽全力救她了,可她心里,仍没有一丝想活下去的意志。
一丝……哪怕是为了她们,哪怕只是为了安抚她们……都没有,连一句欺骗的话都没有。
残忍到让人心痛,也冷血得让人心痛。
“阿芙,我不会强撑。”
残忍吗?
泠想,
或许吧。
只要能彻底从那个位置离开,意识消亡……
也挺好。
泠想到这儿,没再说多什么,“阿芙,我不能现身太久,一刻钟后,无羁会在玄都城外接你,把苍源古钥带来。”
泠抚听着,看着那人平静甚至越发轻松的神色,尽管心里痛到像是有刀子刮出了血,尽管千百般不愿,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闭了眼。
泠,你要是能自私一点,
就好了。
她心里忍不住悲哀,世人都以掌握时间之道为妄念、为毕生所求,可谁又知道,
时间,从不偏爱任何一人。
即使是泠,也只是那张王座永恒的囚徒。
没有自我。
没有新生。
青衣女影消失了。
石洞内,
无羁缄静着问,“泠,需要留一封信吗?”
“……”
“不必了。”
“现在的局面,或许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有些伤痛……就让它安静沉寂在无人之角,随时间永恒。”
无羁沉默了许久,
“好。”
“……”
泠抚再有意识时,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了温泉水里,她睁了眼,入目是道人温润的眸,“阿抚,有哪里不舒服吗?”
室内光线偏暗,更显得他眸里的担忧纯粹。
迷了人心神。
泠抚睫毛颤了一下,而后安静错开视线起身,“阿守,我去见一个人,你别跟着我。”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语气低迷,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太清却从她清亮的些许眸光里,察觉到了很淡却沉重的哀伤。
阿抚,难过了。
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若有事,唤我。”
“嗯。”
泠抚穿好鞋,化作一道风消失在道人视线里。
圣人站在殿外屋檐下,静静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意识海里的寂月白霜开了口,声音幽幽,“太清小子,刚才她身上的异常气息你应该察觉了吧?”
“那应是一种古老的意识共鸣,有他人意识强行进入了她的意识海,还不止一道。”
“啧啧~”
它说到这儿,竟起了看好戏的心思,
“世间生灵总讲究转世轮回,面孔相似,生灵总以灵魂作为区分,当灵魂开始洗涤重塑、记忆不断更迭……生灵们又将意识作为判断他我的唯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