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岁末隆冬,北京城朔风卷地。
朱由检原本早朝定下此日,亲赴京营发放勤王犒赏。
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
天刚蒙蒙亮 急召兵部尚书孙承宗入宫,让孙承宗为钦差,代替他去发放犒赏。
毕竟孙承宗是兵部尚书,整顿军务是他的分内之事。
西暖阁内,朱由检对匆匆而来的孙承宗说道:“朕本欲亲赴京营颁赐勤王犒赏,然朝中岁末诸事冗杂,机务缠身,难以抽身。
今命孙老师为钦差,代朕前往京营发放犒赏。
你久镇辽东边关,身经百战,深谙军务虚实,洞悉军营各类贪腐造假、空额冒饷的猫腻。
除却颁赏安抚士卒外,更要检阅京营兵马,查探京营虚实。
看一看京营员额、战马、甲器有多少虚额,看看京师的屏障到底有多少战力?
据实查探,归来务必如实奏报,为进一步整顿军务做准备!”
孙承宗躬身领旨。
备好仪仗、携犒赏钱粮,奔赴京营军营。
此刻的京营校场,早已是一片慌乱。
自听闻崇祯要亲临阅军、发放勤王犒赏,京营一众世袭勋贵便惶惶不可终日。
京营积弊百年,早已腐朽不堪。
勋贵们把京营当成他们的自留地,常年侵占营中员额、私自占役军士、挪用军饷马匹。
营中常年缺额严重,在册士卒多是老弱病残疲敝之辈,精锐尽被勋贵私调府中役使。
战马甲械也以各种名目成为勋贵们的私产,留在京营中的都是破铜烂铁,更是残缺不全、朽坏不堪。
平时,没人敢过问京营之事。
即便是大臣提出弹劾,勋贵们也会抱成一团,联合弹劾大臣的政敌,打击报复。
又或者干脆摆烂:京营就是个烂摊子,想要整顿?
好呀!来吧来吧!拿钱来!
先把拖欠的军饷拿来!武器铠甲,器仗旗帜,马匹粮草,全部补齐!
近十五万人的京营,尤其马匹,火枪,火炮都是吞钱大户。
部队操练需要钱!兵甲替换需要钱!
马匹损伤替代需要钱!火枪,火炮训练消耗也需要钱!
花钱如流水,那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的!
国库没钱?
没钱,你搞什么改革?
到后来,明明知道京营糜烂也没人敢提出来,那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但这次不一样,小皇帝已经掌握了紫禁城和皇城。
手中牢固掌握住锦衣卫、御林卫,金吾前卫,还有东厂。
通过镇压十九卫叛乱,腾骧四卫也彻底掌握在皇帝手中。
再加上提拔孙承宗担任兵部尚书。
全国最能打的关宁军就是孙承宗一手缔造,关宁军也几乎等同于抓在了皇帝手中。
皇帝已经完全有能力镇压京营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皇帝内帑的厚实,仿佛钱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缺钱粮,不缺兵的皇帝就是个出了笼子的猛兽,他会择人而噬的。
京营的勋贵们也有些害怕了。
为蒙混帝王耳目,保住自身权位私利,一众京营勋贵从腊月二十三起便紧急补救。
连夜筹措银两,重金收买京城内外的市井闲散流民、无业游民、市井无赖,尽数拉入军营充数,填补巨额兵额空缺。
同时,强行遣返原本被各勋贵私自占役、调去府中打杂的士卒与战马,仓促归营凑数。
短短三日,他们东拼西凑,勉强让空旷的京营凑齐了七八成。
又临时规整阵型、补齐简易甲械,装出兵马充盈的模样。
只待没有见过正规军队的小皇帝圣驾亲临,蒙混过关。
清晨,天寒地冻,一众勋贵早早顶盔掼甲,等候圣驾。
校场上五六万临时拼凑的“士卒”僵立寒风之中,除了数千士兵还有些模样以外,其余的都是臭鱼烂虾。
他们身形参差、神色涣散,既有白发老者,亦有孱弱少年,身上的棉甲也穿的松松垮垮,全然没有京营精锐的模样。
从勋贵家中遣送回来数千人站在队伍的最前列,猛一看也能唬住外行,要是仔细看,瞬间就会露馅。
但没有办法,他们已经尽力了,硬着头皮列队待命。
众勋贵心中忐忑不安,却只能强作镇定,暗自祈祷能顺利骗过年轻的新帝,熬过这场犒赏检校。
可迟迟等来的并非帝王銮驾,而是高举钦差仪仗、缓缓行至校场门口的孙承宗。
看清来人面目,一众京营勋贵不光没有轻松,反而心头骤然一沉。
若是年轻、未曾亲历军务的崇祯帝亲临,或许还能靠临时拼凑的假象敷衍过关。
可孙承宗是谁?
他督师辽东多年,镇守边关、血战沙场,一生深耕军务,识人识兵、熟稔营中所有猫腻,是朝野公认的军事干臣、沙场老臣。
京营临时凑人补缺、虚报名额、老弱充数的拙劣手段,在他眼中如同白纸挂画,毫无遮掩可言,一眼便能洞穿虚实。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无补救余地。
三日仓促布置,人力物力消耗不少,也没有租到足够的青壮冒充。
因为京城粮荒,为了能够让全家吃上饭,绝大多数青壮要么参军,要么参加了皇家建筑工程队。
这帮泥腿子才吃了几天饱饭就看不上勋贵们的那些小钱,纷纷拒绝冒充。
要是三两个人,绑也会将他们绑去!
勋贵们什么时候需要和这些泥腿子讲道理?
但需要的人太多了,空额太严重,万一将事情闹大了,那些看他们不顺眼的言官将这件事捅到小皇帝面前,就不好解决了。
虽然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恍如隔世,已经完全不是勋贵们逼着小皇帝开内帑支付京营军饷的状态了。
小老虎长上牙齿和利爪,稍有不慎,会很危险。
一众勋贵面面相觑,心中惶恐,却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上前迎拜钦差,只能赌孙承宗碍于情面,不会当众戳穿。
孙承宗身为钦差,在成国公和英国公的陪同下走上点将台,目光扫过整片京营校场,便将全貌尽收眼底。
校场士卒阵中老弱掺杂、身形羸弱,不少人站姿松散、手足无措,全然无半分军人肃杀之气;
他们的甲胄也新旧不一、残缺破损,兵刃锈迹斑斑;
战马除了前排的数百还能过眼,其余的都是驽马,瘦弱萎靡,垂头耷拉脑,这样的战马如何冲锋?
京营的兵员空虚,武备松弛的乱象,一目了然。
孙承宗深深地看了成国公朱纯臣和英国公张维贤一眼,“两位国公,京营的军貌还算不错呀!两位国公居功甚伟,我当禀报陛下厚赏两位才是!”
朱纯臣和张维贤也都是老狐狸,怎么会听不出来孙承宗是在说反话?
两人脸色一红,抱拳道:“孙尚书谬赞,愧不敢当,我们也知道京营糜烂,这些人还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
“我们也十分无奈呀!
辽东和西南连年征战,耗费靡重,造成国库空虚,京营已经好多年没有更换过装备了,更别说添置战马,购置火枪火炮。
士兵们苦呀!他们也是人,朝廷发不出军饷,他们也要生存,平时外出找些活计养家糊口,也是人之常情。
总不能将士兵们都逼死吧!……
孙承宗一听,这些话绝大多数都是实话,深究下去,又是老生常谈的伸手要钱。
他没有深究,寒暄几句后,以钦差身份宣读圣谕,随后命人按名册逐队发放犒赏银粮。
整个颁赏过程中,孙承宗始终默不作声,静静观察每一队士卒的状态,核对员额名册,默默比对虚实。
缺额的三四成当然被孙承宗扣了下来。
遍阅京营之后,唯有英国公张维贤麾下三千士卒还算可以。
这三千兵马队列规整,士卒个个精壮干练、神色肃穆,甲械算不上精良,不过擦拭的挺干净。
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军纪严明,是整座京营中唯一堪用、名副其实的精锐之兵。
其余各部,尽是虚有其表、不堪一战的疲弱之众。
孙承宗则将京营积弊、虚实优劣尽数记在心中,对京营空额严重、勋贵舞弊、兵员疲弱的乱象已然了然于胸,同时也记下了张维贤部的精良战力。
犒赏发放完毕,孙承宗并未多言斥责,只是依礼辞别一众勋贵回京复命去了。
而一众京营勋贵望着远去的钦差队伍背影,个个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他们心知,此番弄虚作假已然被孙承宗彻底看穿,待其回宫复命,京营积弊必将全然摆上御前,一场针对京营的整肃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