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马蒂·拉赫蒂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台电阻屏触屏机推向了市场。
诺基亚欧洲十五国门店,在同一天挂上了新机海报。
底色是诺基亚标志性的深蓝,中央是一台圆润的触屏手机。
屏幕亮着塞班系统的九宫格菜单。
广告语印在海报最下方:
诺基亚触屏智能机,179欧元。
没有明星代言,炫目的特效,连广告语都是马蒂亲自改了三版之后定下来的。
市场部原本写的是“触屏时代,由此开启”。
被马蒂一笔划掉,换成了最朴素的“诺基亚触屏智能机”。
他说,朴素就对了,诺基亚的牌子本身就是广告。
朴素到让人觉得踏实。
这是诺基亚在欧洲消费者心里,攒了二十年的老本。
海报挂出去的第三天,首周销量数据从欧洲各国汇总到赫尔辛基。
马蒂的助理把数据表放在他桌上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马蒂从助理反应,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伸向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马蒂暗自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打开查看。
首页一组数据,让马蒂本就忐忑的内心,彻底沉了下去。
十五个国家,首周总销量四万七千台。
这个数字放在普通功能机上不算差。
可对标“转型触屏”的战略定位,堪称惨败。
同一周,云锋手机在欧洲的合约机激活量是十四万台,售价还是诺基亚新机的将近三倍。
高价货卖得比低价货多几倍,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在抽诺基亚的耳光。
更致命的不是销量,是退货率。
发售不到一周,欧洲各国退货申请,像雪片一样飞回诺基亚售后系统。
退货率超过三成。
客服中心的电话被打爆,投诉邮件堆成了山。
用户反馈高度集中在同一个问题上:触屏不好用。
滑动卡顿,缩放图片时画面跳闪。
想点一个图标却点中了旁边那个。
德联邦慕尼黑一所大学里,大二学生埃里克拿着刚退回来的179欧元,站在运营商门店门口叹了口气。
他本来预算有限,听说诺基亚出了便宜触屏机,兴冲冲排队买了一台。
结果用了三天就忍不了了。
打游戏触控失灵,发消息经常打错字,连滑动网页都一顿一顿的。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触屏智能机。
上网看视频、玩游戏,和云锋手机相比,体验感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云锋手机唯一缺点就是流量太贵。
在云锋推出云连wifi后,大部分消费者心理已经打消顾虑。
埃里克转头就办了云锋手机的合约分期。
宁愿每个月多花十几欧元,也不想在用诺基亚手机。
“不是诺基亚不好,是它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了。”
埃里克跟同学吐槽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从小用诺基亚的惋惜。
芬兰本土一位科技博主,在视频测评里当着几万观众的面做测试。
用新机去玩切水果,划了六次只有四次被识别,两次轨迹丢失,水果掉到屏幕底部弹了回来。
“诺基亚!”那个博主对着镜头说,表情里带着一种芬兰人特有的冷幽默,眼底藏着一丝真心实意的难过:
“你们的触屏,是电阻屏。
电阻屏是什么?是上世纪末pda用的技术。
现在云锋手机用的是电容屏,手指轻轻一碰就能操作。
你们拿上世纪末的技术,装上被开发者抛弃的塞班系统,贴一个179欧元的价签,然后告诉我这是“触屏智能机”。
这不是智能机,这是把一台功能机强行塞进了触屏壳子里。”
他把那台诺基亚新机轻轻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我从小用诺基亚长大。
我不想说这句话,但出于职业我必须说。
别买。
别浪费你的179欧元。”
这条视频在云视频国际版上,播放量三天内突破了几百万次。
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在开发者社区和科技论坛里反复转载。
塞班开发者社区里,一位老开发者转发了这条视频,附了一句被后来广泛引用的话:
“不是诺基亚的工程师不行。
是塞班从架构层面,就不支持多点触控。
工程师们只能在旧时代的骨架外面,糊一层新时代的皮。
糊得再厚,骨架撑不住。”
马蒂在办公室里看了这段视频。
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才把手从鼠标上轻轻移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没推出触屏机之前,马蒂内心早就做好香港不及预期准备。
可真看到结果时,马蒂依然有些难以接受。
低端触屏机是他最后一张牌。
尽管它有所缺陷,但是他相信诺基亚的号召力。
可结果却告诉了他一个现实。
诺基亚的号召力,早就在云锋手机上市的那一刻,被碾碎。
是被一位位用户手指划碎的。
每一笔退货申请、每一条投诉留言、每一帧测评视频里那个芬兰博主摇头的动作,都在反复说同一件事:
旧时代的武器,杀不死新时代的对手。
诺基亚埃斯波总部
董事会召开了紧急电话会议。
议程只有一个议题:
手机部门低端触屏机项目的后续处理。
马蒂在会上,如实汇报了首周数据和退货率,汇报了用户的反馈内容,包括那个芬兰博主视频里的原话。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把责任推给研发团队。
更没有提s60架构改触屏的技术局限性。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了桌面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董事长奥利拉开口打破了沉寂:
“董事会决议,低端触屏机项目立即终止。
手机部门不再追加任何研发预算。
塞班系统进入长期维护状态,不再进行任何功能性迭代。
马蒂·拉赫蒂先生,感谢你为诺基亚服务。”
马蒂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他听出了“感谢”背后的含义。
干了半辈子,最后换来的是一个客客气气的“感谢”。
马蒂缓缓放下话筒,瘫坐在办公室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蒂拿起桌上笔,一笔一笔写下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