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宾宴散场的当夜,奥古斯都便了。
官方说法是水土不服,需静养三日。联盟安排了医官登门问诊,对方彬彬有礼地接待了,谢绝了一切探视。
而真正的奥古斯都,早已在夜色掩护下,登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一路向南,直奔东海之滨。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渔村。
渔村荒废已久,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拍打着斑驳的墙壁。几艘搁浅的破船,在滩涂上烂成漆黑的骨架。
奥古斯都踏着月色,走进渔村深处一座坍塌半边的祠堂。
祠堂内,早已有人等候。
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立于香案前。那身影身着黑袍,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泛着病态的苍白。
奥古斯都会长。黑袍人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病态的狂热,久仰。
你说——
要帮我们暗渊教,一把?
奥古斯都立于门口,海风自他身后涌入,吹得祠堂内的蛛网轻轻晃动。他望着那道背影,声音温和:
暗渊教的之法,我研究了很多年。
恕我直言——
你们的路子,太粗了。
黑袍人声音微沉。
以血饲印,以怨引凶——方向是对的。奥古斯都缓步走入祠堂,指尖拂过香案上厚厚的灰尘,但你们只懂得,不懂得。
就像浇花——
只知道浇水,却不知道,水该往哪条根上浇。
黑袍人沉默片刻:你会?
我会。奥古斯都声音温和,西方训练家协会,研究上古神兽,已有百年。
百年来,我们收集了大量古籍残页——
其中,就包括,你们暗渊教那套之法的,源头。
黑袍人猛地转身,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双目却亮得惊人:
源头?
什么源头?
龙国上古,曾有一脉邪修,名曰。奥古斯都声音平淡,他们不封凶,反而以自身精血,饲养凶兽残魂,以期与凶兽。
这套法门,一度被山海阁剿灭殆尽。
但——
残页,留了下来。
他顿了顿,望着黑袍人,唇角的笑意,温和而深邃:
我知道,残页在哪里。
祠堂内,安静了很久。
海风呼啸,拍打着残破的窗棂。
黑袍人盯着奥古斯都,良久,才沙哑地开口:
你的条件。
很简单。奥古斯都声音温和,我要白泽。
你们暗渊教,要的是七十二凶尽数破封。
而白泽——
是的关键。
只要白泽消失——
你们的七十二凶,就再无人能封。
你们要的,和我要的——
并不冲突。
黑袍人沉默良久,缓缓道:
白泽认主的少年,是山海守护者。他封了我们三道封印——
饕餮,混沌,穷奇。
他确实,是最大的变数。
所以——奥古斯都声音平静,我们合作。
我提供残页,你们负责——
把林夜,引到你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剩下的——
我的人,来办。
黑袍人望着他,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
奥古斯都会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奥古斯都微微颔首,转身,踏入月色。
海风卷起他的衣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悠悠传来:
对了——
你们下一步,打算动哪道封印?
黑袍人的声音,自祠堂内传出,沙哑,带着一丝狂热:
西海之滨——
螭吻之影。
那是——
龙生九子之一。
水之凶兽。
它若破封——
整个西海,都要沸腾。
奥古斯都脚步一顿,随即,笑意加深:
那——
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月色之下,两道身影,分道扬镳。
海风,依旧呼啸。
暗流,已然汇合。
与此同时,魔都大学。
山海阁长老的密讯,比上一次,来得更早。
西海之滨,螭吻之影。长老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林夜,这道封印——
比穷奇,还要棘手。
螭吻,龙生九子之一,性情暴烈,主掌水灾。
它被镇压在西海海底一处古阵之中,已有三千年。
而近日——
西海巡查使回报:海面出现异象。
什么异象?林夜问。
潮汐紊乱。长老声音更低,西海渔村一带,本该落潮的时候,潮水不落;本该涨潮的时候,潮水不退。
海面上,还经常出现——
巨大的漩涡。
有渔民说——
漩涡深处,隐隐传来龙吟。
林夜沉默片刻:暗渊教的人,在那边吗?
长老声音沉下,西海巡查使,已经发现了暗渊教的踪迹——
比龙脊山那次,更深入。
而且——
奥古斯都,也在那边活动过。
林夜目光一凝:奥古斯都?他不是在京城?
对外是养病。长老声音低沉,但山海阁的眼线——
已经确认,他今夜,出现在了东海之滨一处废弃渔村。
那里——
疑似暗渊教的联络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林夜从未听过的冷意:
林夜——
奥古斯都,和暗渊教……
很可能,已经联手了。
出发前夜,林夜再次来到校门岗亭。
那盏昏黄的灯,依旧亮着。
老李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茶壶,两个茶杯,仿佛一直在等他。
来了?老李头也不抬,
林夜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老李——
螭吻之影,你走过吗?
老李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放下茶壶,声音沙哑:走过。
西海海底那处古阵——
老头儿年轻时,下去过一趟。
螭吻之影……
比穷奇,难缠得多。
穷奇,是——纯粹的凶戾。你只要镇住它的凶,它就翻不了天。
螭吻——
是。
水,无孔不入。
你的山海印诀第一印——
能镇得住,镇得住吗?
林夜沉默。
镇不住。老李替他回答,水,是流的东西。你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所以——
对付螭吻,不能只靠。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要靠——
林夜一怔。
水,堵不如疏。老李声音沙哑,螭吻的凶,源于它被困三千年,积攒的。
你强行镇压,只会让它的怨,越积越深。
你要做的——
是找到它的怨,化解它。
怨化解了——
它的凶,自然就散了。
林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多谢老李。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老李——
你当年,是怎么的?
老李沉默片刻,声音沙哑:
老头儿当年——
没能疏成。
所以——
这道封印,老头儿欠了它三千年。
他抬眼,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林夜从未见过的复杂:
小子——
你要是能疏成……
替老头儿——
补上这个遗憾。
月色之下,岗亭的灯,依旧亮着。
林夜望着老李,良久,郑重抱拳:
我记住了。
这一次——
我替您,试试。
第二日,五人再次启程。
车队向西,再折向南,整整两日,才抵达西海之滨。
海风,扑面而来。
带着咸腥的潮气,带着涛声的轰鸣,带着一种与内陆群山截然不同的、苍茫而辽阔的气息。
西海之滨,有一座小城,名唤潮城。
城依海而建,渔港、码头、晒盐场,沿着海岸线,蜿蜒铺开。海鸟在天空盘旋,渔船在港内起伏,一切都透着海边小城的寻常烟火气。
可林夜一下车,便察觉到了不对。
潮水……他望着海面,目光微凝,没有退。
时近黄昏,本该是退潮的时候。
可海面,依旧满潮,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之下,缓缓涌动。
暗渊教的人,已经动手了。林夜声音平淡,
去渔港——
找巡查使。
海风,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