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浮出海面时,夜已经深了。
老冯的巡逻艇还停在原处,艇上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烈焱第一个看见他,声音都劈了:
老大!!
巡逻艇疾驰过来,烈焱、路星哲、希罗娜、苏哲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甲板。
你吓死我们了!烈焱眼眶都红了,下去两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冯都准备下去捞你了!
我没事。林夜声音沙哑,怀里还抱着焰羽。
焰羽蜷在他怀中,左翼残破,神火微弱,却还是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焰羽受伤了。希罗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伤势,脸色微变,左翼被重创,气息弱了一大截……
先回去。林夜声音低沉,潮城,有治疗的地方吗?
老冯沉声道,潮城渔港有联盟设立的精灵救护站。不过——
那里设备简单,焰羽这种程度的伤……
先应急。林夜打断他,剩下的——
回魔都,再想办法。
巡逻艇靠岸时,已是深夜。
潮城的夜,安静而寻常。
渔港码头上,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有人蹲在船头补渔网,有人坐在堤岸上抽烟,远处的夜市摊子,还飘着烤鱿鱼的香气。
一切,都与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海底之战,格格不入。
这城……烈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声音有些恍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不知道。希罗娜轻声道,海面之下的事,对这座城的人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
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
精灵救护站,设在渔港尽头一座二层小楼里。
值班的医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见了焰羽的伤,二话不说,安排进治疗舱。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据,她眉头拧紧:
这伤……
水属性招式造成的。但伤口上残留的气息——
不太对劲。
怨祟之气。林夜声音平淡,它在海底,被三头被怨祟侵蚀的暴鲤龙围攻了。
医师脸色一变,却也没有多问。她只沉默地调整着治疗舱的参数,良久,才低声道:
你们……
是联盟的人?
算是。林夜道。
那就好。医师轻轻点头,有些事,我不问。但——
这片海,最近不太平。
你们,小心些。
焰羽留在救护站疗伤,林夜几人在附近找了家还开着门的排档,坐了下来。
折腾了一整夜,五个人都饿了。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地端上烤鱼、蛤蜊、炒粉,又搬来一箱汽水,笑道:几位,看你们这身打扮——
不是本地人吧?
林夜接过汽水,来这边……
考察。
考察?老板乐了,这年头,谁还来我们潮城考察?海都让那搅得没法打渔了!
老龙?烈焱一挑眉,老板,你也信那个传说?
信不信的……老板压低声音,我在这城里住了四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前些日子,我表哥出海,亲眼看见——
海面上,有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下缓缓游过去。
那黑影,比他的渔船还长!
他说——
那就是。
后来呢?路星哲追问。
后来?老板摇头,后来他就再也不敢出海了,把船卖了,去城里打工了。
这潮城——
能走的年轻人,都走了。
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他叹着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夜夹起一块烤鱼,慢慢吃着,没有说话。
老大,烈焱压低声音,那个水君——
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查过图鉴,路星哲接口道,水君,传说中北风的化身,据说会净化被污染的水源,是传说中的宝可梦。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海海底?还帮我们?
而且帮完就走——
连句话都没留下。
它不是来帮的。林夜放下筷子,声音平淡。
那是帮谁?
封印林夜道,或者说——
帮。
四人齐齐一愣。
螭吻?烈焱瞪眼,它不是凶兽吗?水君不是该帮着镇压它吗?
不一定。林夜声音低沉,你们有没有想过——
螭吻,为什么要掀起水灾?
传说里说,它性情暴烈一怒之下淹了九城。
可三千年前的事——
谁亲眼见过?
流传下来的,只有胜利者的说法。
夜市里,灯火明灭。
五个人,围坐在一桌海鲜前,陷入短暂的沉默。
第二天,天刚亮,林夜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去渔港,也没有去找老冯——而是沿着潮城的旧街,一路走到了城西。
城西,是潮城最老的一片街区。
低矮的石屋,斑驳的墙皮,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渔网。巷口,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抽着旱烟,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林夜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渔民面前,蹲下身: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老渔民抬起浑浊的眼:什么事?
您知道——
水君吗?
老渔民叼着旱烟的手,微微一僵。
他望着林夜,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是……
从海底下,活着回来的那个后生?
林夜一怔:您怎么知道?
昨晚,渔港那边传遍了。老渔民磕了磕烟灰,说有个后生,从的地盘,活着上来了。
还带回来一头……
浑身是火的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问水君——
你是不是,在海底下,见过它了?
林夜沉默片刻,点头。
老渔民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见过它……
就对了。
那——
你知道,水君跟,是什么关系吗?
林夜摇头。
老渔民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仿佛在讲一个讲了千百年的故事:
三千年前——
西海,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西海有一条,是龙王的九太子。
它性子虽然烈,却从不害人。
它每日在西海巡游,护着过往的渔船,护着沿岸的百姓。遇到风暴,它就驮着遇难的渔船回港;遇到海难,它就救起落水的渔民。
西海的百姓,都念它的好,给它立了庙,叫它海神爷
那时候——
还有一只青碧色的神兽,与它相伴。
那神兽,管着西海的风雨,性情温顺,与小龙亲如兄弟。
林夜目光微动:那只青碧色的神兽——
就是水君?
老渔民点头:
它俩,是西海的一对守护神。
直到——
三千年前的那一天。
三千年前——
龙国大旱。
内陆的江河,断了大半。
朝廷急令,向海神爷求雨。
小龙心善,见百姓受苦,便应了。
它掀起水汽,往内陆送雨——
可它毕竟,只是龙子,法力有限。
它送出的雨,救不了整个龙国。
于是——
它做了一个,让它后悔三千年的决定。
老渔民的声音,压得极低:
它偷偷打开了西海的海眼。
想借海眼之力,引来海潮,为内陆解旱。
可它没想到——
海眼一开,海水倒灌,潮水失控。
西海沿岸九城,一夜之间——
被滔天的巨浪,吞没了。
九城百姓——
死伤无数。
林夜瞳孔微缩。
后来——
山海阁的先贤赶到。
他们不知道内情,只知道——
西海龙王九太子,开海眼,淹九城
他们——
将小龙,镇压在了海眼之下。
也就是,如今的螭吻之影。
老渔民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得像磨过沙子的石:
那场大旱,后来解了。
可九城百姓的命,小龙的冤——
解不了。
它被镇压了三千年——
也怨了三千年。
它怨的,不是山海阁,不是那些镇压它的先贤——
它怨的——
是自己。
林夜沉默了很久。
那水君呢?他问,水君,为什么没救它?
水君……老渔民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水君那时候,正在西海深处,镇压另一处海眼——
等它赶回来——
小龙,已经被镇压了。
它在大旱期间,四处奔走求雨,救下了沿岸无数百姓——
却没能救下,自己最亲的兄弟。
从那以后——
水君,就再没有离开过西海。
它在等——
等一个,能替小龙,洗清冤屈的人。
老渔民望着林夜,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后生——
你从海底活着回来了。
水君,也见了你。
你说——
它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清晨的海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林夜立于巷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良久,才缓缓开口:
三千年的怨……
原来,不是——
悔
老李说,堵不如疏。
可要疏的——
不是螭吻的。
是它三千年的。
他缓缓握紧拳头,目光沉静:
我——
知道了。
潮城的上空,云层很低。
海风,吹动他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