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宇辰没有反驳,默默帮顾老爷子翻过身,又端过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老人嘴边。
“你去找她……嗬嗬……她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她可是顾家的种,身上还流着顾家的血……嗬嗬……她不能不管我,我、我可是……可是她太爷爷!亲生的!”
顾老爷子说着,用尽全力猛地一挥手。
“啪!”
粥碗被打翻,滚烫的粥泼到顾宇辰的手上,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他没说话,默默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冲。
这段时间,顾老爷子不止一次提出让他去求沈星棠,企图用所谓的血缘压制对方,让沈星棠再来管一管顾家。
但,怎么可能?
他也不会去开这个口。
处理完烫伤,顾宇辰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爷爷,您稍等一下,我再去煮一碗粥。”
无人回应。
他走到床边,发现顾老爷子歪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宇辰一愣,伸手去探鼻息。
呼吸已经没了。
顾老爷子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死不瞑目。枯瘦的手中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是沈星棠的照片。
顾宇辰沉默良久,随后轻轻将老爷子的眼睛合上,将手机拿开。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出在暹罗佛寺学的超度经文。
念完后,他拿出手机,拨通顾砚修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顾宇辰开口,声音平静:“砚修哥,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知道了,我马上请假回去。”
顾老爷子的灵堂,设在殡仪馆最便宜的告别厅内。
不过十几平米的小房间,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顾老爷子的遗照,前面只有简单几样水果,连花圈都只有寥寥几个。
来祭拜的人很少。
顾家彻底倒台之后,从前那些朋友和生意伙伴早就跑的干干净净,顾老爷子生前的交际圈里,更没有人愿意来送他最后一程。就连顾家的旁系亲戚,也早在顾家出事时就主动断掉联系,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灵堂里只有三个人。
顾行之、顾砚修和顾宇辰。
顾老爷子的另外两个子女还在监狱,唐敏如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哪都去不了。
顾行之跪在最前面,满头白发,整个人佝偻着,没了半点从前养尊处优的样子。明明五十左右的年纪,看起来倒像七十岁。
他抬头看着父亲的遗像,声音沙哑:“爸……咱们顾家,走错了路……”
如果最开始肯好好对待沈念,好好对待沈星棠,沈星棠的玄学天赋再加上沈念的温家背景……他们顾家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本来有机会的……本来有的……”
顾行之说到最后语气哽咽,头低下去,肩膀不住地颤抖。
顾砚修跪在顾行之身后,低头不语。
他瘦了很多,原本剪裁得体的西装都有些松垮。眼角不知何时出现细纹,整个人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还在,但已经被疲惫感掩盖了大半。
后悔吗?
后悔。
后悔已经成为他这段时间的家常便饭。
可后悔有什么用?他是沈星棠的亲生父亲,却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又有什么资格后悔?
顾宇辰跪在另一侧,开始念诵超度的经文。但他的脑海中,却一直回荡当初沈星棠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顾家今日所得,全是之前自己种下的结果。天道轮回,最为公平。”
经文念完,灵堂内安静片刻。顾行之缓了缓,声音沙哑地开口:“砚修,你二叔他们那边,你去通知吧。”
说完,便撑着膝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灵堂内只剩下顾砚修和顾宇辰。
半晌,顾砚修对顾宇辰开口:“宇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顾家的事你不用再管,后事办完你就走吧,想做什么就去做。”
顾宇辰低头想了想:“砚修哥,我想去山区支教。”
顾砚修一愣,随即点头:“去吧,别回顾家,这里不值得再回来。”
*
温寒逸醒来时,天色已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三魂归位,前尘往事尽数浮现,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温寒逸,不,是玄卿,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被鬼窟困住,绝望中找不到出路的男孩;想起那个把他从鬼窟中捡回去,告诉他,只要当自己的弟子,就没人再敢欺负他的少女;
想起自己如何被悉心养护着长大,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对付各大宗门,后来又多了两个整天和他抢师父的师妹和师弟。
也想起师父被九天围剿那天,他不在。后来为帮师父聚魂进入九天废墟,结果承受不住,魂体分崩,被师妹送入轮回……
玄卿缓缓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官轮廓和从前没有半点相似,如今的他,肉身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三魂七魄也终于完整。
“想起来了?”
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
沈星棠倚在门框边,两只小手抱着一杯热牛奶,正小口小口喝着,嘴巴边上沾上一圈奶渍。
玄卿闻声转头,只一眼,眼眶一下红了。
他从前并不是爱哭的人。
相反,他情感淡漠,除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世间万物都很难让他的情绪生出什么波澜。
但此刻,不一样。
以他的身份,沧海桑田也不过一息之间,本不该对时间有那么清晰的概念。可失去师父之后千百年的日子里,每时每刻,他都是数着时间过来的。
“师父……”
玄卿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沈星棠看着他,眉头微动,将牛奶杯往旁边一放,迈着小短腿走进来,伸出小手在玄卿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多大的人了。”
“嗯。”
玄卿闷闷的应了一声,压下翻涌的情绪。缓了片刻,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师父,现在是不是还没有师妹的消息?”
沈星棠点头。
如今大徒弟回归,三徒弟小叶子也知道去向,唯有二徒弟孟芜,竟寻不到半分线索。
“师父,我大概知道师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