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龙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闵杰和孙虎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开着那台二手suv往东莞方向赶。车厢里放着厚厚的文件袋,里面分门别类装着杰出商贸的营业执照、之前每一批货品的第三方质检报告、和十几家线下批发商签订的长期供货合同,还有连夜打磨出来的自有品牌发展方案。
孙虎握着方向盘,一路上话不多,时不时抬眼瞟一眼后视镜里的资料,心里压着事。
“杰哥,周建明比我们早一晚过去,按消息说的,他昨晚就找到其中两家工厂的负责人吃饭了。”
闵杰靠在副驾,指尖翻着品牌规划,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非就是两套说辞,要么说我们是做低价白牌、随时会跑路的小贩子,劝工厂别跟我们合作;要么就是直接报更高的价格,把产能先锁下来。”
他看得很透。周建明在低端圈子横行惯了,习惯用酒局、人情、加价这些手段摆平事情,以为高端代工厂这边,也是同一套玩法。
可他不知道,愿意承接品牌订单的大厂,规矩完全不一样。
车子驶离高速,进入东莞厚街的产业园。连片的现代化厂房整齐排布,和龙华那些混杂在居民楼里的小作坊截然不同。门口安保严格,进出都要登记报备,厂区里随处可见品控公示栏、质检实验室的标识。
他们今天第一站,是鑫恒电子。
这是三家备选厂里体量最大、资质最好的一家,长期给国内几个口碑不错的数码品牌代工充电配件,内部有独立的检测实验室,不掺和深圳白牌圈子的争斗,只认合同、标准和长期规划。
两人在前台登记之后,被工作人员带到二楼的会客室。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
周建明带着两个跟班,陪着鑫恒电子的采购总监刘总走了进来。
周建明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闵杰,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紧跟着挂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看上去体面的夹克,肚子微微发福,眼底藏着熬了通宵的疲惫,却依旧摆出一副东道主的架势。
“哟,这么早啊闵老板。”周建明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戏谑,“我还以为,你在龙华那边被断了供应链,早就该收拾摊子了,没想到还追到东莞来了。”
闵杰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接他的嘲讽:“刘总,您好,我是杰出商贸的闵杰,今天过来,是想跟贵厂谈长期品牌代工合作。”
刘总五十岁上下,做事沉稳,脸上看不出偏向谁,伸手示意大家落座。
“都坐吧,早上周先生已经跟我聊了很久,说了不少情况。刚好闵老板也来了,那咱们就一起把话说清楚。”
周建明顺势坐到另一边,抢先开口,刻意把声音放大:“刘总,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闵杰就是深圳白牌圈子里冒出来搅局的。之前靠着低价抢单,打乱整个市场的行情,他手里根本没有成熟的品牌规划,就是赚一波快钱。今天找您代工,指不定哪天订单出问题,尾款拖着不给,最后麻烦的是你们工厂。”
他一边说,一边朝刘总递烟,“我这边不一样,跟珠三角不少厂子合作多年,回款稳定,订单量持续,今天过来,就是想把下个月的十万套快充产能先定下来,价格我可以再加五个点。”
加价抢产能,是他最拿手的一招。
孙虎听得眉头一拧,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被闵杰一个眼神按住了。
闵杰不急不躁,把面前的文件袋推到茶几中间,一份份摊开。
“刘总,周老板说的,是他眼里的玩法。我不多辩解,您可以先看资料。”
先是过往所有批次产品的检测报告,每一份都有cma认证标识,参数清晰,不合格品的处置记录附在后面;接着是线下渠道的合作协议,能看出来,他的客户不是零散散户,都是稳定的数码批发商,有持续的消化能力;最后是那份品牌方案,里面写清了商标受理进度、后续产品迭代计划、定价体系、售后保障方案,明确标注,后续所有产品,不再走白牌流通,全部打自有品牌。
“我知道贵厂不喜欢短期套利的客户。”闵杰语速平稳,“我要的不是一次性十万套的单子,是至少两年的长期代工合作。我们会配合工厂的品控标准,所有来料、成品检测,全部按照国标来,工厂这边的质检节点,我们无条件配合。账期方面,首次订单,我们可以预付三成定金,后续稳定合作之后,再按咱们谈好的规则走。”
刘总拿起报告,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指尖在检测数据上停留了很久。
周建明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慌。他本来以为闵杰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只能空口说白话,没想到准备得这么扎实。他立刻补刀:“报告谁都可以花钱做,谁知道实际生产的时候,会不会偷换元器件?白牌圈子里这套把戏,太多了。”
“所以我们才要绑定大厂。”闵杰看向他,“周老板习惯在低端作坊里面,换廉价芯片、减线材厚度压缩成本。但我找鑫恒,看重的就是你们独立实验室的检测能力。每一批货出厂之前,由工厂这边完成抽检,合格再交付。合同里面,我们可以直接写上,一旦出现元器件和方案不符,我们无条件接受工厂的处罚,订单作废,损失我们自己承担。”
这句话一出来,会客室安静了不少。
敢把这种条款写进合同里的客户,很少。大部分做白牌的商家,巴不得工厂放宽检测标准,方便他们偷工减料压成本。
刘总放下手里的资料,看向周建明:“周老板,你刚刚说加价五个点锁产能,我这边要跟你说明白一件事。鑫恒选客户,优先看长期稳定性、品控共识,不是谁出价高就给谁。就算价格高,如果客户的思路就是短期走量、不重视品质,我们也不会接。去年我们吃过一次亏,合作的客户为了利润私自改方案,最后产品出问题,连带我们工厂的口碑受损。这个教训,我们记着。”
周建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加价就能拿下,没想到大厂的逻辑,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刘总,我在圈子这么多年,信誉您放心,我不会搞那些小动作。”
“是不是小动作,不是嘴上说的。”刘总淡淡开口,“你给我提供的方案里,没有品牌规划,只要求压低成本,元器件参数标准,比闵老板这份低了一档。我们厂的产线,分出一条专线做高标准产品,不想再回头做低标准白牌。”
胜负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
周建明心里急了,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胁迫的味道:“刘总,您可得想清楚。如果您接了闵杰的单子,深圳那边圈子里不少老板,以后就不会再来贵厂下单了,大家都是老熟人,犯不上为一个新人,得罪一整个圈子。”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抱团施压。
闵杰静静看着,没有打断。他早就料到,周建明在手段行不通的时候,会搬出圈子来要挟。
刘总听到这句,反而笑了一下,神色多了几分冷淡:“周老板,鑫恒做代工,面向的是全国市场,不是只靠着深圳白牌圈子养活。我们要守自己的生产标准,不会被圈子绑架。生意,是讲合同和规矩,不是讲抱团排挤。”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周建明最后的底牌。
周建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坐不住。他没想到,自己这套在低端作坊百试百灵的手段,到了正规大厂这里,完全不好使。他狠狠瞪了闵杰一眼,撂下一句狠话。
“行,算你厉害。但是闵杰,别高兴太早。就算你拿下鑫恒,还有别的工厂,我不会让你顺顺利利把货做出来的。”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气冲冲摔门走了。
会客室里面终于清净下来。
刘总看向闵杰,态度缓和了不少:“闵老板,你的方案我看完了,诚意和思路都没问题。不过十万套起订、预付三成定金、每批次配合我厂抽检,这些硬性条件,你这边能承受吗?这笔资金压力不小。”
“可以承受。”闵杰点头,“库存的回款,加上预留的流动资金,足够支撑首单。我们这边唯一的要求,就是工厂优先保障品质,交付时间按合同准时。”
“那好。”刘总敲定下来,“下午我们的法务可以把初版合同发你,你这边看完,没有异议,三天之内付定金,我们排产。”
走出鑫恒电子大楼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落在厂区干净的路面上。
孙虎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杰哥,成了!刚才周建明拿圈子施压的时候,我心都悬起来了,真怕刘总被他说动。”
“他输在格局。”闵杰慢慢往前走,目光望向远处一栋栋厂房,“他一辈子困在低端圈子的规则里面,觉得人脉、酒局、抱团、加价就是做生意的全部。可往上走的赛道,规则换了。拼的是标准、规划、信誉、长期价值。”
低端圈子的封锁,到这里,已经失效了。
周建明能号令那些靠着圈子吃饭的小作坊,却拿捏不了有自己底线、面向全国市场的正规大厂。
两人上车,准备赶去第二家备选工厂,把备选方案也敲定,多留一条后路。
车子开出产业园,闵杰的手机响了,是苏清雪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和周建明在鑫恒碰上了,结果怎么样?】
闵杰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谈妥了首单合作,他的路子在这里行不通。】
没过几秒,苏清雪回过来:【恭喜。但别放松,周建明这个人输了之后容易铤而走险,盯着物流和来料环节,他还有别的招数能用。】
闵杰看着消息,心里有数。
这一战,他拿下了代工厂的合作,打通高端供应链的第一道关卡,但这不代表风波结束。
周建明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低端围堵失败,高端抢单也失败,接下来,对方很可能会把主意打到原料运输、仓库收货这些环节上。
“孙虎,”闵杰收起手机,开口叮嘱,“等这批订单排上产线之后,后续来料和成品物流,咱们不要找周建明能接触到的物流商,单独找一家专线,全程跟进物流轨迹,每一批货到仓,第一时间抽检。”
“明白。”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下一家工厂驶去。
龙华那边的库存还在按计划控量发货,稳住老渠道;东莞这边,新的供应链链条正在搭建完成。
闵杰清楚,从签下这份代工合同开始,他就彻底和之前的白牌泥潭划开界限。
周建明守着旧圈子的规矩,不肯往前走,而他,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闵杰脸上,他的眼神笃定,前路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向着自有品牌,稳稳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