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前排的几个家长脸色变了变,本能地想开口斥责,可当视线对上陈北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卡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台上的王德发双目圆睁。
他拼命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陈北玄没有看他。
而是在全场几十双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讲台。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
反倒是两旁的家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先前那些肆无忌惮的嘲弄与轻蔑,在少年那股莫名的压迫感下,悄然收敛成了惊疑。
陈北玄停在后门角落。
王素芬依旧站在那张破旧的课桌旁,手指攥着衣角,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走到面前的儿子,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惊恐。
“北北......你、你这是干什么啊?快跟王老师认错......”
王素芬的声音发颤,伸手想要拉扯陈北玄的衣袖。
陈北玄眼中的寒意在看向母亲的刹那尽数散去。
他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母亲颤抖的手臂,将她有些佝偻的身体轻轻扶直。
“妈,不用认错,错的不是你。”
陈北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好似强大的力量。
旋即牵着王素芬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朝着教室前排走去。
王素芬脚步踉跄,想要往后缩,但是被陈北玄温和而坚定地带着向前。
前排正中央,原本是班长徐娇母亲坐的位置。
那张课桌干净整洁,采光极好。
陈北玄带着母亲走到桌前,拉开椅子,按着王素芬的肩膀让她坐下。
前排的几个光鲜亮丽的家长顿时坐不住了。
先前那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捂着鼻子站起来,尖声叫嚷。
“陈北!你疯了吧?那是徐娇妈妈的位置!你让你妈坐这里算怎么回事?一身鱼腥味,真是晦气死了!”
“就是!一个倒数第一的差生家长,凭什么坐前排?滚回后排去!”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家长也跟着呵斥。
王素芬吓得浑身一抖,屁股刚挨着椅子就想弹起来,脸色煞白地拽着陈北玄的袖子:“北北,算了吧,妈坐后面挺好的,别闹了,咱们回家,回家吧......”
陈北玄按在母亲肩头的手掌纹丝不动,如同生了根。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刃般在叫嚣的几人脸上扫过。
那几人只觉得后背骤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凉意,叫骂声戛然而止,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陈北玄抬起手,扶正领口上的扩音器。
“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天不亮就泡在零下几度的冰水里,手指生满冻疮,靠自己的双手一分一厘挣干净钱,供我读书,养活家庭。”
“敢问诸位,你们身上穿的名牌,开的豪车,有哪一样比她手里的水产更干净?你们又凭什么认定,自己高她一等?”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几个叫嚷的家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想要反驳,却在陈北玄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几十名家长面面相觑。
王素芬坐在椅子上,听着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番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大腿的粗布裤子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菜市场被人呼来喝去,在学校被老师指着鼻子辱骂,何曾有人这样护着她?
更何况,这个人是她一直以为懦弱内向的儿子。
“北北.......别说了,快别说了.......”
王素芬颤抖着攥紧陈北玄的衣袖,近乎哀求地低语。
“王老师是公家的人,咱们惹不起的.......得罪了他,你以后怎么考大学啊?算妈求你了,咱们走吧......”
陈北玄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掌。
他微微侧过身,面向全班所有人,朗声开口。
“妈,你记住了。”
“从前你为了我,向别人低声下气。但从今天起,在这方天地之间,你无需对任何人低头!”
少年身形挺拔,言语间自有一股傲视人间的睥睨之意。
台下的家长们听得心头一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县高中的贫困生,哪来这么大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下一刻,陈北玄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讲台上的王德发。
王德发依旧僵在讲桌旁,双眼充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动不了你?”
陈北玄神色淡然,迈步重新走上讲台。
他在距离王德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随手翻开了讲桌上摊开的教案本。
“王德发,你刚才口口声声讲教养,讲门风,甚至把学生划分为三六九等。”
陈北玄伸手从讲台抽屉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粉笔,在手中把玩着。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规矩,那我们就当着全班家长的面,算一算你的规矩。”
台下的家长们面露困惑,不知道陈北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北玄没有看王德发那惊恐的眼神,淡淡开口。
“今年三月七号开学第一周,高三七班重新调整座位。第一排靠中间的三个黄金位置,本属于上学期期末摸底前三名的学生。”
“但是,城北建材李老板,在迎宾楼送了你两条软中华,外加五千块现金,他的儿子李博,从倒数第二排换到了第一排正中间。”
话音落下,第三排一个原本正冷眼旁观的胖中年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奥迪车钥匙直接滑落在地上。
“三月九号,开元药房的赵女士,给你送了一套价值八千八的冬虫夏草,赵峰同学成功坐到了第一排左侧。”
坐在中间的一位穿貂皮大衣的妇女脸色骤变,眼神瞬间慌乱起来。
教室里开始泛起细微的骚动。
陈北玄语调不急不缓,继续念道:
“三月十二号,宏达汽修的张厂长,微信转账六千六百元,备注为‘茶叶费’,其女张晓燕换至第二排靠窗。”
“四座、五座、八座、九座……七班前排的核心座位一共十二个,除了徐娇同学成绩确实拔尖不用买,剩下的十一个座位,你以明码标价三千到八千不等的价格,卖得一干二净。”
“前十排的座位,全是你王大老师的摇钱树。”
轰!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教室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些没送礼、被安排在后排的家长们,脑子嗡的一声,脸色全都变了。
“还有。”
陈北玄转动着手中的粉笔,眼神愈发幽深。
“去年高二下学期,全班四十五名学生,每人收取五百元班费,共计两万两千五百元。期末报账显示购买复习资料与打印试卷耗资一万八,余款四千五充入高三班费。”
“实际情况是,复习资料全由隔壁印刷厂老板免费赠送,你从中开具了假发票,将两万两千五百元班费全额转入你尾号4109的建设银行账户,并在当天下午,在万达广场金六福珠宝为你妻子买了一条金项链,实付两万一千六百元。”
“需要我把你那张银行卡的流水明细,当众背出来吗?”
“啪!”
陈北玄手中的粉笔轻轻折断。
两截断笔落在讲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家长都听傻了。
如果说刚开始陈北玄提起送礼,大家还以为是差生的胡乱构陷。
但当陈北玄报出具体时间、具体人物、甚至连建材李老板、汽修张厂长送了什么、多少钱、银行卡尾号、发票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时,教室里的空气瞬间被引爆了!
“卧槽......李大军,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个坐在后排的粗犷汉子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前排那个丢了车钥匙的中年人怒吼。
“我说我家娃模拟考前十名,凭啥被调到垃圾桶旁边,你家李博天天考倒数反倒坐第一排!你他妈真送礼了?!”
李大军满头大汗,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我......我那是......”
这副心虚的模样,瞬间坐实了一切!
“王德发!你这个畜生!”
“我去年就怀疑班费有问题,几张破卷子能花一万八?!原来全被你拿去给你老婆买金项链了!”
“退钱!把班费退给我!”
“王八蛋,老子省吃俭用给你送礼,你收了钱转头就把我儿子扔到第三排,你收礼的时候怎么保证的?!”
“为人师表,你个吸血的蛀虫!”
先前还站在王德发那边,帮着出言讥讽王素芬的家长们,此刻彻底炸了锅!
利益一旦被触动,所有的体面与阵营顷刻瓦解。
七八个脾气暴躁的男家长红着眼睛从座位上冲了出来,直接将讲台团团围住。
“王德发!你说话啊!你聋了还是哑了?!”
“他妈的,今天不把话交代清楚,你别想走出这间教室!”
愤怒的家长们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喷在王德发的脸上。
而王德发此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穴道被真气死死封锁,别说开口辩解,就是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这群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家长,变成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他极其隐秘的勾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全部细节!
这个陈北......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喊冤,想狡辩,可喉咙里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冷汗如雨水般浸透了衬衫。
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于是只能生生承受着全班家长的怒火与围攻。
陈北玄随手摘下领口上的扩音器,扔在了讲桌上。
然后不在理会这群正在狗咬狗的凡人。
他迈步走下讲台,来到前排王素芬的身边。
“妈,戏看完了,我们回家。”
王素芬整个人完全处于呆滞状态,任由陈北玄拉着她的手,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
此时此刻,愤怒的家长都在围着讲台前声讨王德发,根本没人再去注意这对原本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母子。
陈北玄护着母亲,步伐从容地从人群边缘穿过。
拉开教室后门,径直走了出去。
深藏功与名。
直到离开教室,王素芬才像是猛然惊醒了一样。
微风吹过,拂起她额前斑白的碎发。
王素芬停下脚步,一把拉住陈北玄的手臂。
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中除了庆幸,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北北......”
王素芬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颤声问道。
“你跟妈说实话......那些事,王老师收钱、挪用班费的事......你到底是从哪儿知道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菜市场杀了一辈子鱼。
可她再没见识,也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有多要命。
一个每天待在学校里的高三学生,怎么可能连别人银行卡尾号和买项链的账单都摸得一清二楚?
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陈北玄神色从容。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教学楼前的参天大树,声音显得有些空灵。
“天地不藏私,人心自留痕。”
“妈好像...听不懂....”
王素芬眨了眨眼。
陈北玄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句....算了,你用不着懂。反正以后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