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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命殒天河

    1974年6月11日,天邑市发生了一件大事。天邑市公安局革命委员会、天邑市法院革命委员会、天邑市检查院革命委员会,对三名被宣判死刑的破坏分子和杀人犯,在天邑市体育场召开了万人公审大会。


    公审大会一结束,那三名死刑犯就被押解到荒芜的天河河滩里执行了死刑。


    天邑东升机械制造厂的职工都知道,他们厂的苏解放,就在那被执行的三名死刑犯中间。因东升厂是关联单位,又是天邑市的大型企业,特意派职工代表前去参加了万人公审大会。


    那些去参加公审大会的工友们,都亲眼看见苏解放背上插着亡命签,双手被绑在身后,胸前挂着带有大红叉的“杀人犯”牌子,被押着站在和他同名的解放牌汽车上。汽车开过人群,苏解放还用目光寻找着他认识的工友们。当他看到工友们时,向他们投以微笑,算是他最后的告别……


    仅因此苏解放的死,可能还不会给人们留下太多的印象。由于人们对苏解放被枪毙的罪行认识不一,多少都觉得他死得冤枉,这就对他的死加深了印象。


    苏解放被判死刑,东升机械制造厂里一些了解情况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能理解。甚至有人觉得,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冤案。以苏解放的好友纪世章为首,这一部分了解苏解放的人都这样认为。


    如果硬要说苏解放有罪,那也绝不至死。苏解放杀人的动因并未查明,就先给定了个杀人罪,这有点说不过去。尽管法院认定是他把人故意推下楼摔死的,人死了他就得偿命。但事件本身很难说得清楚谁对谁错。即使是他的错,也是因为别人有错在先。且死者并非当事人,苏解放没有必要故意把一个非当事人推下楼去摔死。


    当时出事的现场因素复杂,很有可能是个意外。但不管怎样,确实是死了人。尽管苏解放一再强调,不是他把人推下楼摔死的。但在场的另一个当事人,本不能作为证人的所谓证人坚持指证说,就是苏解放故意把人推下楼摔死的。但他是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采信。就在此时,法院又接到了一封匿名信,写信人称他当时在现场,亲眼看见是苏解放把人推下楼去的。因为有了这封匿名信补证,苏解放又拿不出其它有利于自己的证据,也找不到有利于自己的证人,这种情况下依据当事人的证词和那封匿名信的指证,就判了苏解放的故意杀人罪。


    在那样的年月,法律被踩在了脚下,没有讲理的地方,说他杀人了他就是杀人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苏解放被判死刑枪毙,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然而对他为何会杀人的动机,在公审大会上历数他罪行时并没有讲。


    东升机械制造厂与会的人,不少人都在为苏解放唏嘘不平。可不管认识他的人,还是了解他走到这一步真相的人,他们再怎么想并不重要了。当时有不少人在为苏解放鸣冤,说苏解放就是变成了鬼,也不会放过害他的人。这种说法影响很大,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中心话题。后来很多不知情的人,都是在别人的议论声中,了解了这起事件的一些原委,接着再传播得更广。


    1974年,中国文化大革命所造成的社会混乱,已经在逐步地走向新秩序。4月6日,邓小平率中国代表团出席联合国第六届特别会议;5月15日大港油田在华北东部滨海地区建成;8月1日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艘核潜艇命名为“长征一号”,正式编入海军战斗序列。人民海军从此进入拥有核潜艇的新阶段;9月15日,黄河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建成;9月底胜利油田在山东渤海湾地区建成……那是个在那样的岁月里,不断有激动人心的捷报传出的年份。有关苏解放的事情,在国家大事面前就不算是事情了。被一次次让人们欢欣鼓舞的捷报给淹没了下去。


    全国上下敲锣打鼓庆贺胜利的一件件大喜事,冲淡了苏解放被枪毙的议论,慢慢就不再有人提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往事像被秋风卷去的落叶,连苏解放的名字也很少有人再想起了。所以齐新宽以为朱大成中了魔症,在说胡话。


    朱大成小学并没和苏解放在一个学校,进入红光中学后他们才分到一个班里。红光中学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子弟中学,刚入校班里都是新同学,大多都互不相识。进入新学校的第一件事便是领新课本。


    那天朱大成看到一个男的,看上去和他年龄差不多大,但个子比他要高出半头,抱着一摞新课本进了教室。只见他把课本放在讲台桌子上,看着新生的名单,一个个念着名字让同学们上前去领书。朱大成听到念自己的名字,就走上前去领新书,他以为给他发书的人是老师,当他接过书本后,就很有礼貌地向他鞠了个躬。教室里的新同学们哄堂大笑。他还在发愣,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发笑。


    后来朱大成才知道,那个给同学们发新书的大高个子男生不是他们的老师,而和他一样是班里的新同学,名字叫苏解放。


    分座位时,苏解放和个子同样高的纪世章被分在最后一排。朱大成个子中等偏上,但没有他们两个高,分在他们前边的一排,一回头就可以和苏解放说话。后来苏解放是他们的班长,纪世章是文体委员,朱大成什么也不是。因他和苏解放的相识比较特殊,印象就更深。


    在上学期间他们的关系很好,又一块大串联,一块上山下乡,一块回城进厂……别人可以不认识苏解放,他朱大成不会不认识,也更不会认错。


    齐新宽确实看见朱大成刚才是在和一个人说话,后来那个人不知去了哪里。他知道朱大成和苏解放当时是一块进厂的,他们又是同学,一块插队当过知青。他见朱大成被吓得尿了一裤子,感觉事情有些蹊跷,因为朱大成没有必要表演。而且是这样连演员都未必能演得出的真实表演。这让他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就郑重地再次问朱大成:“你确实看清楚了,他是苏解放?”


    朱大成肯定地说:“一点没错。别人或许我能看错,他我怎么会看错。我们在一块那么久,别人不认识他,我还能不认识?他还叫出我的外号,并说难怪让我看大门。你说,要不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他他……他怎么知道我‘猪头’的外号?还那样肯定。他一定是认出了我来,才会那样说的。”


    齐新宽也被他说得有点摸不着了头脑,大中午的,那天也怪了,除了天上的大太阳火毒火毒地烤着,路上过往的人一个也没有,就他们两个人在守着空空的大门。受朱大成的感染,齐新宽也有点嘴不连贯起来,说:“你你……你还看见了什么?”


    朱大成说:“我让他站住。不让他进厂。他回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和他当年的样子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个子还是那么高。你说要是他不是鬼,我们头发都开始白了,快成了小老头,他为什么还是原来死时候的样子,20多岁的年轻小伙子,还穿着那身他死后苏师傅给他换上的新工作服,一点都没有变老呢?”


    齐新宽听朱大成这样说,他虽是还不敢相信,但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起来,不由怯怯地说:“你肯定看错了。这不可能。不可能……这让谁也不会相信……”他说着这些话时,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我也觉得怪了。可刚才实实在在我看见苏解放了。这你也看见了。如果不是鬼,他怎么会一下子又没了呢?你说他会去了哪里。难道钻地下了不成?”朱大成怎么都不相信他看错了。


    齐新宽犹豫着说:“我怎么知道……我是看见你在和一个人说话。离的远,我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朱大成抹了把脸上的虚汗,说:“不行。我得去向牛处汇报。这不是小事……”


    “那你快去快回……”从齐新宽的语气,看得出他也有些害怕了。


    朱大成跑到保卫处时,见保卫处长牛其然已经从厂里职工食堂打回了饭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他见朱大成进来,抬起头问:“朱师傅吃饭没有。有什么事吗?”


    朱大成说:“还没吃。大门口出了点事……”


    牛其然放下筷子问朱大成:“发生了什么事?”


    朱大成有些不太好张口的样子,支支吾吾说:“有。有个……个‘鬼’进……进咱们厂了……”


    牛其然站了起来,很不满意地看看朱大成说:“你今年多大了?有病了快去医院看看……”


    朱大成知道牛其然会这样说,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他,坚持强调着:“真的。我说的是真的。那个‘鬼’我认识,以前是咱们厂的职工……”


    牛其然觉得很是滑稽,一个活了大半百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不过脑子的话,还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不想与朱大成再说什么,只说:“你下午不用上班了,去医院里检查检查。要没吃饭快去吃吧。今天中午有红烧肉……”显然他对朱大成的话全没当成一个正常人说的话。觉得朱大成精神可能出现了问题,心里就在考虑着怎么把他换掉。这样的人不适合再在门卫上工作。


    朱大成着急地说:“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牛其然拿起了话筒接电话:“喂。你好!保卫处。”


    电话是厂财务室的出纳小郑打来的。


    东升厂的保卫处是原来的编制。原来厂里人多,设了保


    卫处。后来厂里的人越来越少,以至少到还不及原来的二分之一,厂保卫处虽还叫保卫处,但实际降格降级不再是原来的处级,成了个科级机构,就连保卫处长也是科级。但因原来叫处长大家叫习惯了,没有人叫科长,还是叫处长。小郑在电话里着急地说,财务室遇到了鬼,让他快去。


    朱大成还没有走,电话里的声音他听得见。要是朱大成一个人说遇到了鬼,牛其然还觉得荒唐。现在出纳小郑也说她们财务室里也遇到了鬼,他就不能再不给当一回事了。心中觉得这事不会这么巧,两个地方都说遇到了鬼。但他还是一头雾水,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鬼。小郑在电话里告诉他,那个鬼去到了财务室,李主任把钱给了他,鬼就不见了。


    牛其然在电话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今天真是活见鬼了!”


    小郑没有听明白牛其然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们活见鬼了,还是说别人。她继续在电话里催着说:“你们快来人。林主任被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财务室是经济重地,牛其然只好说:“好好。我这就过去。大白天的,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牛其然放下电话话筒,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没走的朱大成。朱大成一听苏解放又去到了厂财务室,他像有了旁证似的向牛其然强调着:“你看。你看。我没有瞎说吧?真的是‘苏解放’,我看的一点没错。他又去了财务室。财务室林主任和他,我们都是同学。一块下乡,一块进的厂。上班我们也在一块。‘苏解放’一定是去看林胜利去了。”


    牛其然看看朱大成,说:“林主任被吓着了,你就别再胡扯了。和我一块过去看看。”


    朱大成一听让他一块去,忙往后退着一边躲一边说:“我。我。我不去。我不去……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苏解放’他认识我。我我。我不敢去……”


    牛其然看他被吓得尿了一裤子还在跑来跑去,真是被吓破胆了,就不再勉强他。


    牛其然是军转干部,共产党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转业后分到了东升机械制造厂。战场上的死人他见得多了。别人说鬼什么的,他从来都不怕。他对吓缩在一边的朱大成不屑地撂了句:“你可真怂。难怪他们叫你‘猪头’。一个大男人,没有影的事情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你真不像个男人!”


    朱大成强辩道:“谁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你是没有见过。我见过。早我就见过。刚才我又亲眼看见了。现在财务室的人也看见了,不光是我。那个鬼确实是苏解放。你是后来进厂里的。你不知道。你也不认识苏解放。你要认识他,你也一样害怕……”


    牛其然以为朱大成说的全是废话,就没有再理睬他,只暗自在好笑。心说你朱大成真小看我牛其然了。别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就是真有鬼,我牛其然也不会怕。小命在战场上丢过几次的人,还能怕什么鬼不成。他就没再理睬朱大成,自己出门前往财务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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