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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解迷踪

    牛其然到了财务室门外,举手敲了几下门,屋里传出小郑胆怯的声音:“谁”?


    牛其然觉得莫名其妙,大白天的门关得这么紧,明明是你们打电话让我来的,还问谁。这大中午的还能有谁。他大声说:“我。保卫处老牛”。


    一听是保卫处牛处长来了,小郑忙把门打开。打开门后不容分说,小郑一把把牛其然拉进屋内,忙又把门关上并反锁。


    牛其然看看他们一个个紧张的样子,觉得他们小题大做。直接来了句:“鬼在哪”?


    小郑说:“鬼跑了。不不。不知道去哪了。刚才真的有个鬼来过。林主任还认识他。”


    牛其然看看已经坐回办公椅上的林胜利,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问道:“林主任。真的遇见了鬼。这个鬼你也认识?”


    小郑看牛其然不相信的样子,替林主任说道:“是真的。我也看见了。就在我面前,那个鬼的手一抬,唰一下就没了。”


    林胜利说:“不是我认识鬼。他原来就是咱们厂里的职工。我们是中学的同学,在一起呆过很长时间。这个人叫苏解放。20多年前他因一起命案,被枪毙了,尸体都火化了。可他刚才突然出现在窗户外边,要我给他开工资。他说他是苏解放。我一看还真是。我现在头发都开始白了,快成了小老头了。可他还是原来小伙子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老。穿的还是他死时他父亲给他换上的新工作服。你说他不是鬼是什么?”


    牛其然想想门卫朱大成给他讲的7和林胜利讲的完全一样。朱大成在前边大门口的门岗,离财务室这么远,他们也不可能为这件事相互串通。况且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可要信了他们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打死他他都不会相信,也无法相信。如果真能有鬼,他倒想让他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一个个都变成鬼来找他。哪怕他们都是青面獠牙,吊睛喷血,他也想见见他们。可这可能么……想到这些,无法不让他觉得好笑,就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鬼走了,那你们还让我来干什么?快去吃饭去吧。等会儿食堂里饭都没了。”


    林主任还是魂不守体的样子对牛其然说:“这么大的事,我们厂里突然进来个鬼……”他说着顿了一下,接着说,“哪怕不是鬼,就是个陌生人,你们保卫处也不能不管。我们哪还有心吃饭……这事你得管……”


    牛其然说:“你把我当钟馗了?我只能管人的事,我还能管鬼的事。这事你让我怎么管?让我去请个道士神汉来,做个道场。让他们在厂里天灵灵,地灵灵地转三圈,驱鬼降妖不成?”


    林主任也知道那样肯定行不通,他也不相信。可刚才“苏解放”真的来过,还拿走了他买洗衣机的钱。这小郑、小刘都是看见了的。这么大的事,厂保卫处要不出面管,哪还有谁会管。


    林主任几乎是央求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牛处长。这事无论如何你得管。这不是件小事。我也知道有些滑稽,甚至荒唐,很不靠谱似的。这事让别人听了也没有道理。可刚才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还拿走了我的钱”。


    牛其然一听提到了钱的事,惊觉起来问道:“拿走了多少钱”?


    “钱倒是不多,是我买洗衣机的钱。三千多块”。他倒不是为钱的事,如果这个人真是苏解放,别说是三千多,就是让他拿三万,只要他能拿得出来,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拿钱给苏解放。他们的关系就不是能用远与近说得清楚的。


    牛其然一听,说:“三千多元还不多?你口气可真大。干财务的就是不一样。他是怎么拿走的?”


    林胜利说:“他让给他开工资。他都死了几十年,厂里早就把他除名了,还怎么给他开工资。可他要我又不敢不给……”


    牛其然不知道该说林胜利什么是好。他说:“既然你知道他早就死了,不再是厂里的职工了,你还给他开哪门子的工资?还把钱给了他。你可真是的……”


    林胜利说:“可他以前是……”


    “以前是。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20多年了吗?死了的人还能来要工资?”牛其然实在不明白林胜利是怎么想的。


    “可他真来了。确实他就是苏解放,不是别人。要不怎么会说他是鬼呢。”林胜利还在解释着。


    牛其然觉得很是无奈。说:“你们真把我给弄糊涂了。”


    林胜利说:“我早就糊涂了。”


    牛其然似乎知道这不是一半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事情,很可能是个无聊的问题,时间一久放放也就过去了,充其量是以后谁吃饱饭无事时的谈资。就是说到大天边,谁想让他牛其然相信有鬼神的存在,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他就岔开话题说:“你们把门锁好,快去吃饭吧。再去晚职工食堂真的就关门了。”


    林胜利见牛其然遇到这么大的事,却没有给当成回事似的。就问道:“那这事怎么办?”


    牛其然问:“啥事?”话一出口他又觉不妥,忙改口说,“这事等下午书记、厂长上班,向他们汇报汇报,看领导们什么态度再说。”


    林胜利知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就叫小刘她们把门窗都锁好,一块下楼吃饭去。


    厂党委书记白天声到厂里后,他直接上到楼上,径自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中午吃了保姆包的韭菜三鲜水饺,走在走廊里时打了个饱嗝,长长的楼道就变成了韭菜地。


    办公楼里还是原样,在白天声眼里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他又哪里会知道,就在两个小时之前,这里曾有过鬼魅的出现,而且这个鬼魅的阴影正在全厂扩散开来。他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前,习惯性地掏出钥匙开了房门,不慌不忙地往里进。就在他前脚刚迈进了屋子,后脚还没有挪动时,厂长杜邦辉从楼梯上来,看见了走廊那头正在进屋的白天声,因离得远,声音高了一些在叫他:“老白。你等下。”


    白天声听到喊声回过身来,看看喊他的杜邦辉,问:“有事吗?”


    杜邦辉向身后看了看,样子有几分神秘似的,见没有别的人跟来才说:“到你屋里说。”


    说着杜邦辉向着白天声走去。他和白天声一前一后走进白天声的办公室。进去后杜邦辉反手把门关上。


    白天声看看杜邦辉,一边拿过茶杯在饮水机上给他接水泡茶,一边随口问了句:“什么事?看你神神秘秘的。”


    杜邦辉走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保卫处老牛告诉我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白天声以为是厂里前些天,五车间铜锭丢失的事有眉目了,随口问了句:“丢铜锭的事有线索了”?


    杜邦辉说:“不是那事。是别的事。”


    白天声把接过开水的茶杯递给了杜邦辉说:“我同学给寄来的信阳毛尖。今年的新茶。尝尝怎么样。”


    杜邦辉虽把茶杯接过,但他无心喝茶,继续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是苏解放的事。苏解放死了20多年了,今天突然又出现在了咱们厂里。”


    白天声很平静地问:“苏解放是谁?怎么死了还会出现?你把我给说糊涂了。”他丝毫没有感到惊讶的样子。


    杜邦辉知道白天声来厂里晚,他是从省委宣传部调来的,白天声不知道苏解放是谁很正常。就向他解释说:“苏解放原来是咱们厂的一个青年职工。文革中天邑市在体育场召开万人公审大会,枪毙了三个罪犯,其中有一个就是咱们厂的这个职工苏解放。”


    白天声听杜邦辉说完就更糊涂了,他不解地问道:“既然枪毙了,怎么还会又出现?是不是当时有人顶替,调包了……”


    杜邦辉没想到白天声会这样去联想。忙说:“你不愧是学文科的,真会联想。不是你想的那样,调包也不可能。他的罪行当时厂里工人们争议很大,有不少人觉得他是被冤枉的。可在那样的年月,你也知道法律形同摆设,人为因素很多,不是哪个案子都能经得起推敲的。不过后来许多冤假错案都给予了纠正、平反。


    “苏解放死后,他的家人也找过,但找了多次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也就不再找了。当时我刚从技术处调到厂办当主任,苏解放善后的事情处理我和工会的人都参加了。人是送到火葬场火化的,厂里工会去了人,和苏解放的家人一块取的骨灰。74年你知道中国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慢慢也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些年苏解放的名字早就被人们淡忘了。现在厂里除了一些老人还知道这事,后来进厂的人,大多都是全国各地分来的大学生,他们不知道苏解放是谁,也更不知道他的事情。你来厂里才几年,你就更不知道了。”


    尽管杜邦辉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极力想解释清楚苏解放的事,可白天声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心里默默想道,学工科的人语言表达能力真差。说话没有重点,缺乏表述逻辑。他说:“不管是厂里的老人知道此事,还是后来的新人不知道此事。就按你说的,人已经被枪毙了,骨灰都拿走了,死了的人怎么还能又复生?要是现在又见到了他本人,那就证明当时在对他执行死刑时,会有什么猫腻。”


    “如果真是如此,他的家人应该是知情的,所以明知道案子办的有问题,甚至冤枉,他们也没有坚持一直追究下去,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这事要是真的,就要向有关部门反映。不管责任在谁,过去了多久,我们都要对历史负责。”


    白天声一厢情原地说了这么多,杜邦辉似乎就没有听进去。两个人谈的驴头不对马嘴,如同鸡对鸭讲。他向白天声告知似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在怀疑当时对苏解放执行死刑时有什么猫腻。当时是厂工会去的人和苏解放的家人一道收的尸,然后又送到火葬场火化的。这些当时都有记录留证的,有人顶替什么的不是不可能,而是绝对不可能。”


    “苏解放的家庭也没有什么背景,他是家里的长子。他父亲是厂里的老八级技师。他们没有调包替换的能力。要是有那能力,苏解放当时就不会被判死刑给执行了枪决。”


    白天声还是不解地问:“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杜邦辉说:“老牛说他听人讲,是遇见了鬼。不是人……”


    还没等杜邦辉把话说完,白天声打断他说:“什么话?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唯物主义者,怎么能相信有鬼?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真是大白天说胡话。”


    杜邦辉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难成立,可他心中不知为何总是在犯嘀咕。因为苏解放当时被枪毙他是知道的,确实有些证据不足,枪毙的有些仓促。要是换在今天,怎么着都不会被那么快枪毙。门卫和财务室的人都说遇到了鬼,不是一个人说见了,而是几个人都说见了,这中间就有些问题,不能不引起重视。所以他才到白天声的办公室亲自和他谈这件事。


    牛其然告诉杜邦辉这件事时,讲得很认真。他肯定地认为,看见鬼的人不像是在杜撰瞎说。而且那个鬼不单是在厂门口出现过,还到过厂财务室,财务室的人也都看见了。


    如果这些只是朱大成在瞎说,那只能说是朱大成有病。可朱大成信誓旦旦,不像是在瞎说。并且还有财务室的人也见了,所以牛其然不敢不给当成回事。上班前他碰见杜邦辉,就很认真地向他汇报了这件事情。


    既然不信鬼神的牛其然都不敢不当成回事,他杜邦辉是一厂之长,就更不敢不当成回事了。他没有想到说了半天,却没办法说服白天声也把这事当成回事。他想让白天声明白他的意思。正在这时,牛其然和财务室的林胜利主任一块敲门走了进来。


    杜邦辉一看牛其然和林胜利来了,他就知道是为什么事了,那有关见到苏解放的事就由他们给白天声说吧。他说:“正好牛处长、林主任也来了。”杜邦辉和牛其然、林胜利打过招呼,又对白天声说,“这事你让他们和你说。”


    牛其然知道杜邦辉指的是什么事。他把林胜利推到前边,说:“中午发生的事,我没有看见。林主任看见了。还是让林主任说吧。”


    杜邦辉和白天声都看着林胜利。杜邦辉说:“既然林主任看见了,你讲讲当时的情况。”


    林胜利就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讲了。


    白天声听了还是不相信,他问林胜利:“你真的看清楚了,他就是20多年前被枪毙了的苏解放?”


    林胜利十二分肯定地说:“看清楚了。一点都不会错。当时小刘和小郑都在,小郑还追了出去。


    “他要是别人,或许我还不太在意,可他确实是苏解放。我和苏解放不是一般的认识。我们是中学的同班同学。一块大串联,一块下乡插队,分在一个知青组。后来又一块返城,一块进到咱们厂上班……看错谁我也不会看错他。”


    “他还是当年那样子,半点都没有变。你要说他不是鬼,我头上都长出白头发了,他怎么能还是当年小伙子的模样,一点没有变老?连他身上穿的工作服,都还是他被枪毙后,他父亲苏师傅为他收尸时专门给他穿上的那件工作服,上边印着‘抓革命 促生产 ’。现在哪还有那样的工作服?”


    林胜利说得信誓旦旦,话出有据。大家就都不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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