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东林已经感觉到了,这个案子没有这么简单。甚至有种直觉在告诉他,虽然案子不大,但会很棘手。他破过多少偷窃的案子,还没有遇到过偷档案的。更没有遇到过,作案人已经逃离,却又返回再整理作案现场的先例。何况只是个工厂的人事档案室。他看看东升厂的领导,见厂长书记都在,因为人事档案室进人他们能亲自到现场,似乎不太正常。就对他们说:“你们把详细的情况讲一下。”
杜邦辉忙说:“好好。既然你们来了,我们把今天厂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你们帮着我们解决解决。我们到接待室吧。请!请请……”
焦东林和欧阳瑾、小乐随着大家都到了厂接待室。杜邦辉让办公室的人马上给放好了茶杯,把茶水都沏上。大家围着宽大的办公桌各自落座。焦东林让欧阳瑾做记录,先由保卫处长牛其然说了发生的怪事经过。林胜利讲了他遇到的事情。又叫来了小郑和小刘来作证。
焦东林听完了他们的讲述,让牛其然把第一个见到“苏解放”的朱大成也叫了来。对他们一一地进行了问询。把有 “苏解放”签字的本子也拿过来看了,还让郭处长到档案室,查找出了苏解放的档案来比对字迹。
苏解放的档案果然还保存着,里边有苏解放进厂时,自己填写的招工表。焦东林以他的专业经验,断定苏解放在招工表上的签名,和在这个本子上留下的签名是一个人写的。特别是苏解放三个字中的“解放”两个字,明显是模仿毛泽东给解放军报的题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相距20多年的字体,放在一块一对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焦东林觉得这件事如果像面前这些人说的一切都属实的话,事情就真的有些复杂了,很具有挑战性。
等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过了,焦东林看着面前坐的东升厂的领导,除了门卫朱大成,其他的人都是有身份的,知道他们不会是在撒谎,他就没有再提问什么。心中隐隐感到了这个案子的非同寻常,和他办过的所有案件都不同。如果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有许多的工作要做。
焦东林以他的职业敏感,很严肃地对白天声和杜邦辉说:“白书记。杜厂长。这件事情,你们厂里还有谁知道?”
牛其然扫视了一圈在坐的人,想了想除了他们这些人,没有听说还有别人见过苏解放。就说:“现在可能就这些人知道。”
朱大成忙说:“还有老齐也知道。现在厂里的有些工人可能也知道了。特别是苏解放原来在的三车间……”
焦东林非常严肃地说:“你们要想办法暂时封锁消息,不要再扩大范围。这事非同小可,如果传出去了,你们这么大的厂,职工家属几万人,这会造成不小的影响,甚至造成社会紊乱。”
白天声马上答应说:“是是。焦队说得很对。在事情没有调查出真相以前,我们知道的人要严格保密,不得再外传。连对家属也不能透露!谁违犯了按纪律处分。”
杜邦辉感到还是公安局的同志警觉性高,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关键是这个“苏解放”,他原本就是厂里的职工,还是厂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死得又那么具有影响力。厂里的老人都知道此人,有不少人当时还和他关系不错。如果今天这个死了20多年的苏解放重又现身的事,一旦在厂里传开来,一定会影响厂里职工们的情绪,制造出不必要的紧张。甚至像焦东林说的,造成人们的思想混乱,这会直接影响到厂里的生产经营。但他更担心的还不仅仅是这些。他担心的是有人故意在搞鬼。故意装成苏解放另有什么目的进到了厂里来。如果是那样,厂里的保卫工作就更严峻了。现在他进的是厂人事档案室,来无影去无踪的。如果他进了厂技术档案室怎么办。那厂里的损失就大了。真到那时,他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
白天声说完,杜邦辉又特意向牛其然交代说:“牛处长。你们的人要统一调配,在关键的地方加强巡逻,必要时要设专岗。比如技术处等。不能有半点麻痹!不管他是鬼是人。我们要把我们的工作做好。”
牛其然像接到了战斗任务一般,以他在部队里练就的底气,铿锵有力地道:“是!我这就重新安排厂里的安全防卫。现在有公安上同志的介入,对我们是最大的帮助。谢谢焦队!”
焦东林客气说:“不用谢。这是我们份内的事。”
牛其然说:“今天晚上我请客。焦队和‘老贾’、小乐都不要有别的安排。”
牛其然一句一个‘老贾’,小乐忍不住只想笑。欧阳瑾在桌下踢他,没有让他笑出来。
焦东林说:“晚上我们还有事。手头的活太多,等以后再说吧。你们把有关苏解放的事情了解整理出来,这个案子比较复杂。”
白天声答应说:“行。我们把有关他的事情,尽量给调查了解清楚。这麻烦你们了……”
牛其然忙说:“我是真心请你们的。我看了这是块硬骨头,不依靠你们,我是啃不动的。”
“我们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案例。”焦东林心里没底地说着,但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很有挑战性。我们大家共同努力。”
因有公安局的人到来,东升机械制造厂的领导都汇报了情况。尽管有焦东林及时地提醒,让他们先封锁消息,“苏解放”出现的事,任何人都不得再外传。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晚了不止是一步。
送走了公安局刑警队的人,已经是半下午了。在这半下午的时间里,有关死了20多年的苏解放又重新出现在了厂里的消息,从苏解放原来工作过的三车间很快传到了别的车间,闹得人心慌慌。人们都在相互打听议论纷纷,无心工作。造成这种现象的直接责任人不是朱大成,而是门卫齐新宽。
朱大成去向牛其然汇报,后来又被叫到了厂办了解情况,留下齐新宽一个人在大门值守。一个看大门的,平时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大门口没有人经过时,还时不时地会感到有些落寞孤独。中午“苏解放”出现的事把齐新宽的心也塞得满满的,他就想找个发泄的渠道。因为这件事太过蹊跷,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明明死了20多年的人怎么能又出现,还能和人说话。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那他又是什么……
齐新宽觉得自己的心里盛不下这些问题,就总想找个人说说。他见午饭后三车间的工段长展红旗从大门经过,就想起了展红旗原来是和苏解放一个车间的。后来展红旗还与苏解放一起搞一项技术攻关,并取得了成绩。但没有等到这项技术最后成熟,苏解放就出事了。这以后的继续攻关工作就由展红旗来最后完成。为此展红旗当了劳模,再后来又提升成了工段长。身份由工人变成了干部,这一切都少不了苏解放的功劳。现在苏解放又出现了,他觉得不能不让展红旗知道。两个人一块研究的技术革新,最后展红旗一个人得了好处,弄不好“苏解放”就是来找他的。
展红旗见齐新宽大热天站在门口,而且不是在他的门岗上,而是在朱大成看守的门岗。他就随口问了句:“大成呢。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齐新宽很神秘地凑近展红旗,压低声对他说:“你不知道吧。老朱今天碰见‘鬼’了。”
展红旗听了不以为然。说:“开什么玩笑,大白天的你没发烧吧?我倒看你就像个鬼。”
齐新宽知道他不会相信,这换谁谁也不会相信。他就继续说:“你还别不信。我当时也不信。可那个鬼不但在这门口出现过,还出现在了厂财务室。老朱当时吓得尿了一裤子……”
展红旗本来就想离开的,一听说朱大成尿了一裤子,他觉得齐新宽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就说:“你见了?”
齐新宽说:“我离得远,只看见有个人在和老朱说话,没有看清脸。后来那个人就不见了。你知道这个‘鬼’是谁?说了准吓你一跳。”
展红旗不屑说:“还吓两跳呢。不和你闲磨嘴皮子了,我去上班了。”
齐新宽见他要走,就追着他说:“是当年你的老伙计苏解放。”他把苏解放三个字加重了语气,生怕展红旗没有听清楚。
展红旗一听“苏解放”三个字,不由怔了一下。别人他或许不会太关心,这个苏解放他怎么能不关心。他和苏解放是同学,下乡插队在一个知青组。一前一后都进了东升机械制造厂。还是苏解放让他俩分在了一个车间。他和苏解放一道攻关,对刀具进行改革。在苏解放出事后,他一个人坚持把他们的改革完成,这项新技术在机加工行业有一定的影响。加上展红旗有肉眼赛量尺的本事。车过的工件不用量,他用眼睛一看就能看到微米以下的精准度。有这一本领的加持,他后来当上了劳模,又提成了工段长。
和他一块进厂的人几乎都被裁员下岗了,没有留下几个。留下的还都是像齐新宽、朱大成他们这样给塞到无关疼痒的地方。当时他和苏解放的交情很深,不仅是他们都有下乡插队的经历,而是两个人虽然文化不高,但都学完了初中的全部课程,像三角函数等在刀具的改革中都能用得上。他们都是车工,都有“老三届”的底子,当个机加工工人还应对得下来。
那时他们年轻,一腔革命热情未褪。还没出徒的苏解放发现他们使用的刀具存在一些问题,特别是每次磨刀具都要小心了再小心,就和展红旗一块研究车床刀具改革的事情。当时没有人支持他们,以为他们只不过是个青年工人,不是工程师什么的,就觉得他们黄嘴嫩雏在异想天开。苏解放有他八级工父亲的帮助,就是不信邪,他就拉上展红旗和他一块搞刀具改革,最终他们的改革有了突破。
就在他们准备把这项新技术继续完善,写出报告让厂技术处正式检验推广应用到生产中去时,苏解放出了事。他们的攻关工作因苏解放的出事只好停了下来。直到苏解放后来被枪毙,事情告以了段落,展红旗才把他们刀具改革的工作重新又拾起并最后完成。厂技术处通过了他们的刀具改革技术并在全国推广。
在对展红旗他们进行表彰时,展红旗坚持要把苏解放的名字写上。他强调说没有苏解放就不会有这项技术改革的成功。可当时厂里的主要领导正是造成苏解放死因的人。坚决不同意在光荣榜上出现杀人犯的名字。再后来他展红旗就成了这项技术改革的最大受益者。苏解放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心里总觉得对苏解放有种无法弥补的亏欠。齐新宽现在突然向他提出了苏解放的名字,这不能不让他心动。
听齐新宽说苏解放的鬼魂出现在了厂里,这他就觉得荒唐了。展红旗尽管下乡插队时经历过鬼魅的事情,在对鬼魅之类他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现在说苏解放回来了,他就觉得这不可能。这里是天邑市的工厂,不是他们下乡插队的崤山山区。苏解放的鬼魅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他就对齐新宽说:“你还越说越玄乎了。苏解放的‘鬼’在哪?叫出来让我看看……”
齐新宽见他不相信,越发想证明他说的是真的。就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被枪毙了20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又出现。这让谁也不会相信。不过这还真是真的。我是觉得你和苏解放是老伙计我才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展红旗被齐新宽说得心里直忐忑,但他还是对齐新宽说:“好好看好你的门吧。大热天的没有功夫听你胡扯……”说着他就要离开。
齐新宽还坚持说:“我一点没有胡扯。那个‘鬼’就是苏解放。老朱还和他说了话。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听老朱说后来那个‘鬼’又跑到了厂财务室。听说财务室的林主任也和你们是同学。苏解放就又去找他了。你注意一点,弄不好还会去找你。”
展红旗见齐新宽讲得很是认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知道他不会无聊到瞎编个鬼的故事来吓他。
苏解放确实和他,林胜利、朱大成,还有他们车间的纪世章是同学。他们插队时还在一个知青组,后来又回城都到了东升厂来上班。展红旗平时也不和齐新宽开玩笑,齐新宽也不应该和他开玩笑。而且是这样不着边际的玩笑。本来他对鬼神的事心中就有自己的看法,齐新宽这样一说,他就觉得这中间可能会真有什么事情。朱大成确实也没有在他的岗位上。
苏解放当时确实死得不明不白,很大程度是被冤枉的。对苏解放的死,展红旗当初就是站在了认为苏解放是被冤枉的一边。可这事过去20多年了,连苏解放的名字早就很少有人再提起了,今天突然说起了他来,仅听这个名字都有几分令人发怵。展红旗犹豫了起来,他又站下来,也不清楚自己是该信还是不该信,竟然不明不白地问齐新宽了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
齐新宽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是真的。当时我在我的岗上,只看见老朱在这边和一个人说话,转眼那个人就没了。老朱说他就是苏解放,还和20多年前一样年轻,半点都没有变老。连身上穿的工作服都还是他死后,他父亲苏师傅给他穿上的那身劳动布工作服,上边印着‘抓革命 促生产,’。”
展红旗知道齐新宽不是纪世章,不会编小说。他下意识地感到有片阴影在向他罩下来。如果是别人,那也倒算了,或许他不会那么在意。可苏解放他不能不在意。他一直认为苏解放是个被冤枉的冤死鬼。冥冥之中他认为冤死鬼早晚都会来算账的。尽管这种想法他自己知道非常荒唐,但他还是希望是这样。所以对齐新宽说的事情他不由得放在了心上。但他没有想到齐新宽不但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他,也告诉了别人。他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等他到了车间里时,车间里先到的人已经在交头接耳神神秘秘地谈论着苏解放的事了。
大家见展红旗进来,就有人围上他,问他门卫看见了苏解放是不是真的。当着工人们的面,展红旗不能把这件事给当成一回事,心里总觉得不会是真的。他就说不可能,让大家干活去。可大家发现他在说不可能时,语气并不坚定。有关苏解放又出现的事就先在三车间传开了。
后进厂的人不知道苏解放是谁,更不知道他的事情,就不停地在打听着,像在打听哪一个熟人在外边嫖娼被公安局抓了一样感兴趣,迟迟的没有人去开设备。直到纪世章进车间时,车间里的设备还没有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