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寒礼节性地去敬了一圈酒回来,纪世章已是半斤下肚了。见一桌的人都敬完了,范雨寒又在他身边坐下。他像没有看见她离去过一样,夹了口滑熘肉片放进嘴里吃着。肉片咽下后他没有看范雨寒,但又像是在说给她听:“这个油滑肉片,肉还算新鲜。要是用水滑就更好了。”
范雨寒看纪世章又喝又吃,身为今天的主角也不去给别人敬酒,一屋子的人像是不存在。她用纪世章完全可以听见的声音,而且能分辨出对他的不满情绪说:“不管是油滑还是水滑,就那么好吃?”
纪世章完全像是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很认真地对回答说:“我说用水滑就更好吃的原因是水滑会少些油腻,且齿感会更好。”
范雨寒走向社会就是公务员,饭局自是没有少参加。别人评价菜好吃不好吃,都是说色香味什么的。也有人说口感的。可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齿感,尽管她能理解齿感是什么意思。一般的齿感都是用脆、酥、焦、软等来代替。纪世章用了个齿感的词让她听着新鲜。忍不住就说了句:“不再说得是作家……”算是对他装愣作傻的回击。
纪世章没有反驳继续在吃着另一个菜,且放进嘴里嚼得很是认真。把菜咽下后才来了一句:“不愿意奉承就别奉承。奉承人是一门学问,不是谁都会的。你的奉承就像在夸武大郎,说他比条帚把儿还高。”
范雨寒想笑,但又忍住没有让自己笑出来,说:“你这分明是不想让人说话了。”她看看人们都在各桌转着给熟人敬酒寒暄,酒席的秩序已经乱了。就提醒纪世章说“你也不去给别人敬敬酒?”
纪世章嘴里又有一筷子菜放了进去,在慢慢地嚼品着。等菜咽下去他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端起喝了才说:“他们都不是真来渴酒的。想喝的人不用你敬他也会喝。不想喝的人你敬了他们也不喝。去给他们敬酒有什么用。”
范雨寒说:“酒席不是只为了喝酒,还是种文化。是借酒席联络勾通建立信任,拉近关系的平台……”
纪世章突然侧过头来,用几乎变得陌生的眼光看着范雨寒,吓得她也不敢再说了。这是从见到范雨寒到现在,纪世章最认真地看她的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拷问,你需要这些吗?
范雨寒觉得自己像被他暴怒地抓住了前襟,不知接下来他要干什么,会不会把她的衣服扯个净光,只暗自在心里打起了鼓,后悔自己的话多了。然而纪世章直到看见她回避了他的目光才不再看她,更没有说她什么,平静地继续讲着菜:“这两个菜都偷工了。汤吊的时间不够,料也减了几样,本味尝不出来,只剩下淍料味。如果不改变,老板只是为挣钱,常此以往厨师的手艺就废了。”
范雨寒没有想到纪世章会另拐到菜的话题上,好像在故意给她台阶下,不想把她最后的一件内衣也给扯掉。她只好随了他的话说:“你还对做菜很有研究?”
纪世章说:“哪有那功夫……”
范雨寒似乎得到了机会,说:“是没功夫。又是上班,又是写作……”她怕自己的话再被纪世章抓住发挥,就紧接着想把话题引向别处,“你的《山之巅》, 你相信我看过吗?”
纪世章事不关己似的说:“哪个作家都不能逼着别人看自己的作品。何况我只是个钳工。”
范雨寒问他的意思是想告诉他,你的作品我读过,而且还读得非常认真。可纪世章对这些丝毫都不关心,完全置身度外。他们在交谈,有人想过来给他们敬酒,见他们的交谈压低着音量,处在半隐私的状态,就知趣地没有打扰他们。
范雨寒决心打破纪世章不顾别人的感受,只随心所欲地自我放任的不羁。就直接说:“你对劳新宝在悬崖边上的那段描写经不起推敲。缺乏艺术的真实感,有些无根的虚化。这有损了人物的分量……”她是想让纪世章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宣传部干部,对文学作品她有自己的见地。她也不只会奉承人,同样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她更不是一个花瓶,只会开会听报告,做报表,讨人好,那类在官场上混的俗不可耐的女人。总之她不想让纪世章看扁了她。她还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不知道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经她这一番的努力,终于还是把没有笼头似的纪世章给拉到了正题上。
纪世章尽管还是没有看她,而在不紧不慢地又把空了的杯子里斟上了酒,但他不得不和范雨寒谈起了小说来。原因是他已经知道了范雨寒是真看过他小说的人,而且对文学有一定的见解。他把酒杯倒满了放下酒瓶子,说:“小说不应该是真实世界的复述。而应该是真实世界外延的一种可能,那属于另一个世界。介于此人物的幻化,可能更有利于思想张扬的无所羁绊。”
范雨寒好不容易逮住他上了正路,就马上接上说:“那么创作源于生活怎么讲?”
纪世章说:“还有后半句——高于生活。”
范雨寒说:“我问的是前半句。后半句是前半句的延伸。悉听高见——”
纪世章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完了,放下酒杯说:“高见没有。低见是不需要讲。”
范雨寒问:“什么叫不需要讲?”
纪世章说:“能讲得清楚的就不再是创作了。为什么评论家只能是评论家而不能是作家。就是因为他们太想把文学创作讲清楚了。所以作家们每听评论家在讲文学创作时,他们就只能在心里偷笑,或者睡觉。”
范雨寒释然地说:“终于让你说出了一句实话。”
纪世章不声不响地又把酒杯倒满,特意也把范雨寒的酒杯也添满了,他把酒杯端起,说:“来。干一杯!”
范雨寒问:“为什么?”
纪世章说:“为上了你的当。”
两人相视会心地一笑,碰杯各自把酒干了。
两人虽把酒干了,纪世章是过来人,并没有往别处想。在他觉得这次只是偶遇,等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往常,相互变成陌路。
纪世章住的单身职工宿舍,是规规整整的一间16平米的房间。原来放四张单人床还能放桌子和柜子,是单位宿舍中面积较大的一种。后来因只住纪世章一个人,他就把多余的床送交了仓库,把屋子按自己的需要重新布置。进门靠里侧是他睡觉的一张特意加宽了的单人床,床上扯着单位里发的蚊帐。床头正好可以放下一张一头沉的柜桌。上边有三个抽屉,右边有个连着桌腿的桌柜。这样的桌子不光是在天邑,在整个中国都很普遍。桌子上是纪世章自己做的台灯和堆放得不算整齐的书。进门应着就是两个同样是他自己打的木头书柜。这些整整占去了屋子的快一半面积。因他是个单身,不是过渡期随时要准备脱单的年轻人,单身宿舍就是他的家。
是家就得有家的一些功能。除了没有厕所,其他的应有尽有。靠着窗子的一侧放了个车间里淘汰下来的旧铁皮工具柜,他把柜腿锯了,降低了柜子的高度,上边放了液化气灶。液化气灶上罩着他自己用铁皮敲的抽油烟机。粗粗的烟筒拐了个弯从窗户的上方通向外边。窗户下是可以切菜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个他自己用塑料桶改的可以自动放水的储水箱。在另一侧放着个可以折叠的餐桌和两把木椅。唯一缺少的是排水功能,刷洗之类就需要到楼道中间的公共洗漱间。做饭所产生的污水也得拿到那里倒掉。在那段时间里,这间单身宿舍就成了纪世章的一切。他和范雨寒的关系能进一步发展,也是从这间单身宿舍开始的。
范雨寒那天是去西苑区宣传部办事,坐在车上她无意地看见了“天邑机械制造股分有限责任公司”的厂标,她就想起纪世章好像说过他是这个厂里的工人。只是从那次纪世章的《山之巅》研讨会结束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事时就总回忆那次研讨会。研讨会上别的她全忘了,就只记着作者纪世章和他的对话。
在西苑区宣传部办完了事,她看看时间还早,就让司机先回,她说她去办点别的事情。司机开着车走了,她沿着通往东升厂的引道,走在法国梧桐下感觉心情很好。
纪世章没有邀请她去,不知为何她就想来看看他工作生活的地方。抑或不想这样仅见了一次面就再也看不到了他。东升厂门外的引道没有多远,她不慌不忙地就到了大门口的门卫室。那天朱大成在门卫室值班,范雨寒上前叫了声师傅。朱大成看看她问了句:“你有事吗?”
“我找个人……”范雨寒想既然来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找谁?”朱大成问得非常职业。
“有个叫纪世章的工人作家,是在这里上班吗?”她的语气像是和纪世章很陌生似的。
朱大成一听找纪世章,他觉得自己就能当纪世章半个家。就再看看范雨寒,觉得这个女人不但人长得漂亮,混身上下透着一种独特的气质,一看就是很有些内涵的女人,不是傻白甜那种。这很符合纪世章得感觉。他就变得一下子热情了许多,半路里忙一改笑脸,心里在想纪世章嘴可真严,他们竟然连一点信息都没有察觉。
“他在。在……中午该吃饭了,他马上就出来。要不你到屋里等他一下……”朱大成显得非常热情。
范雨寒看看朱大成,对他莫名其妙的热情有些不理解,像是他没安好心似的。就说:“不用了,我到那边走走。”
朱大成说:“那你不要走远,他马上就出来了……”
范雨寒想起了什么又问了句:“他家住在这里?”
“家?”朱大成被问住了,心想纪世章莫非在瞒着人家,
还没有告诉人家实情。他就自己作主,这么漂亮有内涵的女人不能错过了。“他离异。前妻和儿子都去了美国。这里就他一个人。”朱大成如实相告。意思是你愿意就抓紧,不愿意早点离开他。
范雨寒这才知道纪世章现在是一个人。她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像是全不在意似地说:“我到那边等他……”说着她就向不远处的树荫处走去。
范雨寒走开了,朱大成就着急地在等纪世章出来,他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纪世章没有想到范雨寒会来找他。朱大成带有夸张地向他学着说那个女人长得怎么漂亮,他就猜到是范雨寒。在天邑他还没有这样的异性熟人,更别说朋友了。
“你可真能憋得住,连我们都瞒得这么深。感觉不错,你可别摆你作家的臭架子,把人家给吓跑了。”朱大成很认真地在警告纪世章。
纪世章全不在乎说:“你想多了,人家是市委宣传部的,来厂里有事,顺便看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朱大成说:“简单最好。男人女人还不就那点事……”
纪世章就不想再理朱大成,说:“你猪头想的事就这么一点。”说着他走了去。
范雨寒远远地站在法国梧桐树下,纪世章向她走去时她看见了,就用笑脸迎上他。
“领导下来视察工作呢?我们厂的领导可真不会办事,到了吃饭时间,也不招待招待市里的领导。”纪世章还是那副让人摸不透的样子,不卑不亢半真半假在开着玩笑,完全像是遇到了关系不错的老熟人。没有过场,没有寒喧,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
范雨寒说:“看来我是不速之客,不受欢迎。”她接上他的话,有双重意思的表达。
纪世章说:“如果愿意访贫问苦,不妨进柴扉歇会儿再走?”
“听得出,是要撵人了。”范雨寒看着他说。
“不嫌弃的话,有粗茶淡饭。不过是我亲手去做,心意还是满满的。”他说着不管范雨寒会不会跟着他走,往前就向着单身宿舍走去。
范雨寒跟上纪世章生怕掉队似的。她一边走,一边问了句:“你还会做饭?”
“应该是从旧石器时代开始,人类就学会做饭了。只有很少的人直到今天还没有完成进化。”纪世章没有回头看她,边走边说。
范雨寒毫不在乎说:“你是在骂人。我就不会做饭。”
可能就因为这句话,范雨寒开始努力学习做饭。特别是她后来经常到纪世章那里去时,见纪世章做饭她就认真学,问长问短。纪世章说的从旧石器时代人类就学会了做饭有些夸张。但作为一女人,而且是中国女人,不会做饭毕竟不算是长处。在一个会做饭的男人面前,会显得自己不完整。她自己努力的学,加上纪世章具体地指导,熟能生巧,后来简单的饭菜她还真能像模像样地做几样,自己给自己赢得了自豪感。
那年天邑地区的气候异常,十月份就下了场雪,这是不多见的,冬天的到来就有些急不可待。到了冬至时早已经滴水成冰。按北方人的习惯,冬至这天要吃水饺。地道的天邑人把水饺不叫水饺,叫扁食,还沿用着大明朝北方汉人的叫法。范雨寒特意去超市买了饺子馅,想到纪世章那里一块包饺子过节。可纪世章因有别的事情,一忙把范雨寒要来的事给忘了。等他回去,见范雨寒一个人怀里抱着饭盒,冻得不停地在门外跺着脚,她没有离去,也无法进屋。
纪世章那天见此情况,想都没想,就把一把门上的备用钥匙递给了她,没有向她解释为什么要给她钥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自然。范雨寒把钥匙接过,也没有问他给她钥匙是什么意思。接得也是那么的自然。多少人都还在以思想与行为来阐述爱情的定义时,而对他们好像是多余。
那天范雨寒是去铜驼区检查创建工作。她看见了老孙家的牛肉水煎包摊位,就走过去和卖水煎包的孙师傅打招呼。
孙家的牛肉水煎包是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孙家人在天邑卖了三百年水煎包没有发财,只传承下来了一门糊口的本事。范雨寒曾亲自撰文为他们做过宣传,和孙家的人很熟。孙师傅一见是范雨寒,非要拉着她吃水煎包。用油腻腻的手亲自为她装了一竹盘刚揭锅的水煎包,一定要他吃。
范雨寒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他们,与吃他们水煎包无关。她推着说不吃还有工作之类。孙师傅就找了个塑料袋把水煎包给她装起来,让她带走回家吃。她看看一袋子水煎包已经装起来了,再卖也不好卖了,不带走也不行。只好把袋子接过,掏出钱递给孙师傅。
孙师傅坚决不肯收钱。她说不收钱她就不要水煎包了。没有办法孙师傅才只好把钱收下,当然是象征性的。
她手里提着水煎包去到了纪世章的宿舍。纪世章还没下班,她打开门进去放下水煎包,洗洗手准备做菜。
听到开门声范雨寒知道是纪世章回来了,她手里正拿着勺子在搅锅,头也没回说:“今天上午去铜驼区有事,路过老孙家的包子铺。他非要给我包子。没有办法只好收下……”
“给人家钱了没有?”纪世章看看案子上放的水煎包问。
“那能不给。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是你说他家的水煎包好吃。我也觉得他们家是天邑现在最好吃的水煎包。”范雨寒一边说话,一边还在看锅,害怕锅里的汤扑了。
纪世章没再说话,伸手拿起一个水煎包就往嘴里塞。等咽下去一口后,说:“还是热的……”
范雨寒回头看看他,见他手里举着半个包子,就说:“把手洗洗再吃。”
纪世章说:“在车间洗过了。”
范雨寒说:“汤马上就好……”
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要走向哪里,以后会是怎样……他们从来没有人主动地去谈这方面的问题。
纪世章既不用结婚,还有个大美人在怀,这令多少男人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