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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雪迎美人归

    等勾枫烂回到了家里,任真真已经穿好了外套,头上裹上了围巾,做好了去汽车站接勾妍梅的准备。她见勾枫烂回来便对他说:“要不你在家里休息休息。坐了那么远的火车一定累了。我自己去汽车站接妍梅。”


    勾枫烂说:“没事。我和你一道去。现在到点了吗?”


    任真真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早点去。”


    勾枫烂把外套穿上说:“那我们走。”


    他们出门后把房门上了锁,突然发现天上飘起了雪花。稀疏的雪花如撒向天空的碎纸屑,飞絮般在空中盘旋,划出变幻莫猜的曲线来,描画着古老的天邑临近年关的氤氲氛围。雪花落在了青瓦上,轻得如同往事的余烬。勾枫烂看看天,说了声:“下雪了……”


    任真真也看看天,说:“这雪下不大。”


    天邑汽车站就在天邑火车站旁边,勾枫烂刚从那里回来,又挤上2路公交车返了回去。他对任真真说:“我就是坐这2路车从车站回来的。”


    任真真说:“南太县到天邑没有火车只有长途汽车。妍梅插队的地方还算好的,起码离天邑近,坐汽车就能回来。苏解放他们插队的地方听说坐了火车坐汽车,下了汽车再步行几十里才能到,还是山区。那里的老百姓听说现在还是以货易货,保留着最原始的交易方式。”


    等到了汽车站,从南太县来的长途汽车还没有到站。这是勾妍梅下乡插队后第一次回天邑过春节。为此任真真提前准备好了过年的食材,专等着她回来。而令任真真更高兴的是勾妍梅的哥哥也回到了天邑来过年,一见到他,不知为何她的心跳都没有了规律似的。在勾枫烂面前她总有些羞赧,有种不知怎么是好的感觉。


    那年的春节一过勾枫烂就又回到了上海。他办完了自己毕业分配的一应手续后重新返回了天邑。


    勾枫烂过完春节回上海办毕业手续之前已经答应了任真真,争取能到她们的单位上班。因为他在大学所学的专业,正好与她们的单位对口。


    勾枫烂又从上海再回来时,他已经办好了一应的手续,决定了到天邑来工作。他能来天邑工作就预示着在天邑勾妍梅又有家了。这是件大事,妹妹特意从南太赶了回来。


    勾枫烂拿着毕业分配证明和介绍信前往天邑市组织部报到。组织部的人一看是上海毕业的大学生,向他表示了欢迎并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想到哪里工作。他就直接说想到天邑肉联厂。组织部知道他学的就是食品加工专业,就满足了他的要求把他分配到了天邑肉联厂。他拿着组织部的工作分配介绍信回到家里,妹妹勾妍梅和任真真显得比他自己还高兴。特别是勾妍梅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有哥哥在天邑,她就有家了。她边想着他们这个家的不易,边因为哥哥毅然放弃上海来到天邑工作而激动,不由鼻子发酸流下眼泪来。


    勾枫烂问妹妹:“怎么哭了?”


    勾妍梅说:“我们这个家多么的不容易……当时我跟着爸爸来到沃原,在寺后村的乡村小学住。那里的房子夏天漏雨冬天进风……我经常被冻醒。爸爸怕我冷就抱着我……”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个不止。


    “你和爸爸受苦了……”勾枫烂听妹妹讲起他们的不易,心里也很是难过,他安慰着妹妹。


    勾妍梅说:“后来多亏了爸爸的一个学生雷叔叔。有雷叔叔帮忙我们才到了市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很认真地对哥哥说:“对了。我们得去看看雷叔叔。他现在在‘五七干校’,也是受了爸爸的连累……”


    勾枫烂忙问妹妹:“你知道‘五七干校’在哪吗?”


    勾妍梅说:“好像在南山下。离市区不是太远。雷叔叔是个好人,我们在寺后大队的小学时,他经常去看望爸爸,给我们了许多帮助。爸爸出事后,他非常后悔说他就不应该帮助把我们调到市里来。要是还在乡村小学爸爸或许就不会被批斗挨打。不会死……”


    “这些他哪能想得到……”勾枫烂表示非常理解。


    勾妍梅说:“我知道他是在为爸爸的不幸难过……”


    勾枫烂和妹妹说:“我只听你们说过还没有见过他,明天我们就去看看他。他是咱们家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我们不能忘记人家。”


    勾妍梅点头同意。


    雷春声没有想到,勾家兄妹会特意跑到五七干校去看他。勾妍梅他认识。勾枫烂他只是听说过,一直没有见过。他拉过两个自己做的略显笨拙的木头凳子让他们坐。勾妍梅看着他说:“雷叔叔又胖了,黑了。”


    雷春声哈哈笑着说:“在这里下地劳动干活吃的多了,什么心不操,饱食终日是也,我也觉得胖了……”他看看勾妍梅,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似的说“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插队,我也没能帮上忙……”


    勾妍梅没等他把话说完忙安慰他说:“我挺好的。插队的房东对我很好,我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雷叔你不用担心。震霄在部队怎么样?”


    勾妍梅说的震霄是雷春声的儿子。他和勾妍梅都在红光中学上学,比勾妍梅低两级。雷震霄他们这一届学生,进入中学后只上了一年的课,其余两年都忙着参加运动没有学到什么知识文化,后来就直接毕业了。雷春声就和部队的首长联系直接把儿子送到了部队,没有去插队。


    雷春声说:“他在部队表现还可以。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觉得谈儿子的事时,心里愈发觉得对不起勾妍梅似的。她一个姑娘家在天邑没有个亲人,自己一点忙也没能帮上。让她去下乡插队这像是自己的过错。就换了话题问勾枫烂,“枫烂你决定回天邑来是对的,这样妍梅就有个家了。要不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你工作的事联系好了吗?”


    勾枫烂说:“联系好了。分到了天邑肉联厂上班。”


    雷春声一听肉联厂,说:“肉联厂也不错啊!对了,他们的余厂长我认识。我们在省党校是同学还住一个寝室。我给他写封信,你过去了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他。他是个热心人,人很正直。”


    勾枫烂忙说:“谢谢雷叔!”


    雷春声说:“给我客气什么。妍梅知道,我们就不是外人。”


    勾妍梅说:“雷叔说得对。雷叔一直都没有把我们当过外人。”


    雷春声写好了信交给勾枫烂时却信心不足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也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或许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他是厂长,总会好一点……”


    然而连勾枫烂也不曾想到,有了这封信不是会好一点,而是决定了勾枫烂以后的人生。


    那时勾枫烂还只是在想,肉联厂是自己学业对口的单位,到那里能发挥自己的所学之长。自己靠本事工作,有没有人帮忙都无所谓。至于别的他就没有去想那么多。但雷春声是一片好意,他也只能连声说谢谢。然而到厂里以后,勾枫烂才知道肉联厂的文革硝烟未退,两派人你上我下明争暗斗,中国人非常形象地把这种现象叫“翻烧饼”。


    肉联厂里两派人的斗争让初来乍到的勾枫烂无所适从。他到厂里上班时,正好是老厂长余光坤在台上。勾枫烂去厂人事处报到那天是任真真领他去厂部的。他并没有先去找厂长余光坤,报完到从厂人事处出来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余长厂。


    任真真见了厂长笑着和厂长打招呼:“余厂长好!”


    任真真工作的地方是负责产品质量检验的质检科。她分在化验室里,没事很少到厂部来。平时见到厂长的机会也不多。因任真真的舅舅在市委上班这层关系,厂长对任真真也很客气,问她道:“小任来这里有事么?”


    任真真把勾枫烂给余光坤介绍说:“这是上海轻工业大学毕业刚分到咱们厂的大学生。我领他到人事处报到。”她又给勾枫烂介绍:“这是余厂长。”


    勾枫烂一听是余厂长,他忙上前和余光坤握手问好:“厂长好!我正要去见您。”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了雷春声写给余光坤的信,一边双手交给余光坤一边说,“雷叔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希望我能在厂长的领导下好好工作。”


    余光坤把信接过,见信没有封口,他一边掏出信来看一边问:“老雷他还好吧?”


    勾枫烂说:“雷叔他很好。又吃胖了……”


    余光坤不以为然说了句:“国家培养个干部多不容易,竟然让他去种地……”信的内容很简单,开头寒暄几句接着就写了正事,就是让他关照勾枫烂。余光坤看完了信又看看勾枫烂说:“上海轻工业大学。好学校呀!你能来我们厂工作,难得难得!我们表示欢迎!报过到了吗?”


    勾枫烂说:“报到过了。”


    余光坤关心地问了句:“把你分配到了哪里?”


    勾枫烂如实说:“分配到了分切车间。”


    余光坤一听很不满意的样子,也或许是雷春声的这封信起的作用。他说:“怎么分到了那里,你先不要去报到。我给他们说,你应该到技术科去上班。”


    勾枫烂知道分切车间是生产车间,主要工作是把屠宰后的猪肉、牛肉等按部位进行分切。虽然不是要他去拿刀子切肉而是管理技术上的事。可毕竟是在车间里,分切车间也没有多少技术上的事需要他去干的。整个猪呀牛呀的应该怎么切分,哪块肉切成什么形状,切下来多少,从哪里下刀……这些熟练工人们比他知道得还清楚。让他当个技术员下到车间纯粹是因为那张大学文凭。这张文凭他有别人没有,没有的人就是工人,他有文凭就是技术员,归干部编制。


    余厂长知道分切车间不是勾枫烂的用武之地,觉得把他分到那里可惜了有点大材小用。当场就决定让他到技术科去。技术科负责的是全厂的技术工作,那里能用得上他的知识。勾枫烂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好说了声:“谢谢厂长!”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雷春声的原因,还是厂长余光坤爱惜勾枫烂是个大学生,对他表示出的重视,各方面的照顾自然是少不了的。无形中别人就把他划成了厂长余光坤的人。那一年是勾妍梅下乡插队的第二年,而勾枫烂已经是天邑肉联厂技术科的技术员了。因为任真真和勾妍梅的关系,在新的单位里,任真真和勾枫烂就顺理成章地走得比别人近了许多。


    勾枫烂一到技术科,原本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可不应该的是,他是新分来的大学生,人事处已经把他分到分切车间了,是厂长特意把他又调到了厂技术科。这在别人眼里,就对他与厂长的关系不得不揣测个没完。甚至连厂长为什么要让他到技术科去,都有人分析出另一个乾坤似的。科里有另一派的人,对他就不冷不热起来。技术科里的人,也不是都是铁打一块,两个派别的人都有。拥护老厂长余光坤的人是一派,由余光坤关照的人,自然就是他们的同盟军了,就对勾枫烂表现也特别的亲切。


    勾枫烂因为是新来的人,本想和每个人的关系都相处好些,可他发现技术科的人各怀心事,一个个都难以琢磨,有人对他很客气,也有人对他很冷淡。一次任真真下班,说是自己有件衬衣放在勾妍梅的屋里,下班后她要去取。勾枫烂答应了在等她过去。


    任真真去取衣服时,见勾枫烂正在家里自己在做饭。他想学着做北方人的面食,试着擀手工擀面条。勾枫烂想吃手擀面是有一次勾妍梅从南太回来,任真真来找她玩,亲自下厨给做的手擀打卤面。勾枫烂觉得吃着口感和味道都还不错,看去做着也不是太复杂。下班了一个人没事就想学着做。他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学食品工业的本科生,不能连个饭都不会做。结果他一试还真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还没到动手擀面的时候,只是和面这一环节他就两手粘满了粘乎乎的面,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他正在发愁时,任真真来了。任真真一见他举着两手面的样子,惊叫道:“枫烂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勾枫烂非常不好意思地赧笑着说:“我想学着做手擀面,没想到这么难摆弄……”


    任真真看着他无措的样子直想笑,说:“好了。好了。你把手洗一洗。我来给你擀……”任真真说着就进了厨房,她从勾枫烂的腰里把围裙解下来围在自己的腰里,洗了洗手就利利索索地擀起了面来。


    任真真在擀面条,勾枫烂就站在一边看,认真观察着任真真的每一个动作,觉得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可自己怎么就弄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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