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参加任真真的婚宴回来的路上,纪世章阴阴阳阳的莫名疑虑让苏解放不得不进一步考虑这件事。他也觉得这次勾妍梅的事情太过顺利了,顺利得让人生疑。
能回城上班对下乡的知青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勾妍梅几年的争取都没有回来,这次怎么就这样的顺利。她不但回来了而且顺利地几乎没有费什么周章就被招进了东升机械制造厂这样的国营大厂里。而且仝栓柱主任还承诺她,进厂后不用去下边当工人,直接进厂部办公室……苏解放感觉这顺利的背后好似有哪里他没有看到的阴影。如果勾妍梅是哪个市里领导的家属或者子女,这样的安排不足为奇,甚至不这样安排才是怪事。而勾妍梅不是,她是大右派的女儿。没有任何的背景,就算是他苏解放也是个一般的工人,平头百姓,没有人会看他的脸色,他苏解放的脸面也分文不值。这让他不得不觉得勾妍梅能这样顺利地得到照顾,潜藏着什么未知的原因。直到勾妍梅的政审迟迟没有批下来,苏解放的担心也越来越多。
因政审迟迟批下不来,勾妍梅和苏解放心里都有些着急。那些天里苏解放的话很少,像是心里塞满了事情。一次勾妍梅见苏解放和她在一起时半天没有说话,她就问他:“怎么了?你说话呀……我的政审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吧?”
苏解放看着她很平静地说:“你不觉得这次你回城上班的事,太过顺利了些吗?”
勾妍梅说:“不应该吗?我下乡几年了也求过人找过关系,都没有把我办回来。现在你们已经回城上班几年都出师了我才回城,这能算顺利吗?”
苏解放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被招到厂里,又让你去厂革委会办公室上班,这有些太顺利了吧……”
勾妍梅听了释然道:“原来你是为这个呀。仝主任说了,是因为我的特长。我告诉他了我在插队时去公社和县宣传部驻过勤,写过不少通讯报道。东升机械制造厂正缺这方面的人,所以才决定让我去厂部办公室上班,负责厂里通讯报道的工作和给大批判专栏写文章。这很正常呀,你怀疑什么?”
苏解放心中还是没底,说:“我没有怀疑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然应该为你高兴才是。”
尽管苏解放心里蒙了层纱,看不清楚勾妍梅能顺利进厂的背后掩藏着什么。但勾妍梅能回城上班他还是高兴的。他想起勾妍梅返城后像换了个人似的,沉浸在莫大的兴奋之中,他就不想太刹她的风景。
那天一下班苏解放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勾妍梅的家里。勾妍梅住的还是红光中学她父亲在时分的房子。老校长被结合进了学校革委会当了主任,也算是大权在握,就没有让勾妍梅搬走交出房子。他顶着来自学校其他老师的压力,承诺等勾妍梅结婚有家时再搬走,到那时学校再把房子收回。
勾妍梅知道苏解放下了班要来提前准备好了菜,还特意买了一瓶四川老窖二曲酒。不管怎么样自己返城的事总算有了眉目,成功在望了。她要和苏解放一块庆贺庆贺。
在等苏解放来时,她激动地写了首诗:
千般风雨终须尽,
万紫嫣红总遇春。
绝顶青松凌汉傲,
深谷幽兰抱石吟。
不求昊日常垂照,
且向乾坤静养真。
弱水三千醒眼过,
清波一掬涤尘襟。
勾妍梅见苏解放推门进来,她和往常一样迎上他把头仰起和他热烈的亲吻。苏解放有力的臂膀是她最幸福的港湾。因菜已做好,酒已摆上。两人的亲吻带有礼节性,并没持续的热烈。勾妍梅先轻轻推开他说:“菜炒好了。你洗洗手准备吃饭。买了一瓶二曲酒,今天我陪你喝一杯。”
苏解放说:“不是你陪我,是我陪你。”
勾妍梅说:“都一样。我也是你,你也是我。”
苏解放洗手去了,勾妍梅把酒瓶打开先把两个酒杯斟满了。等苏解放坐下他们相视碰杯,似乎他们全新的生活就要从这一刻开始。
一次次的喜讯,一次次的激动之后,苏解放和勾妍梅迎来的却是一天天的煎熬。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星期,两星期,三星期过去了,勾妍梅并没有接到厂里让她去上班的通知。她和苏解放都在一次次地相互安慰着对方说再等一天。再等一天……整整等了三个星期,苏解放和勾妍梅都觉得不能再等了。就算是政审没通过厂里也应该通知一声,不能这样黑不提白不提的没有个消息。又是一个星期一的到来,勾妍梅直接去了东升机械制造厂人事处,她想要问个清楚到底能不能到厂里上班。
葛处长见她进来,不知道应该对她热情还是冷漠。勾妍梅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加真情地叫着葛处长先问好,再问关于她上班的事。葛处长看看她有些为难似的说了句未置可否的话:“你进厂的事,领导还在研究。”这不冷不热的语气,一下子让勾妍梅看到了严冬,顿时紧张了起来。中国汉字中的“研究”一词本来很好理解,指探求事物的本质和规律,属于考虑、商讨等的意思。这是连小学生都明白的一个动名结合的词。可在现实之中,一但在特定条件下从领导者的嘴里顺口说出,特别是用在回答下属的请求时,研究一词就成了一个不确定的模糊用语,往往都会远离它的本意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拖词。且十有八九会是对请求者事与愿违的结果。
勾妍梅请求似的问葛处长:“都三星期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葛处长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带有几分无奈地安慰她说:“要不你再去找找仝主任。这事我们不太清楚……”
勾妍梅似乎听出了葛处长话中的意思,他对葛处长说声谢谢,转过身心情郁郁地离开了人事处。人事处长的意思实际上已经非常明白了,并不是她的政审有什么问题厂里不接收她。而是问题出在一把手的仝主任那里。仝主任没有开口下边的人就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厂。现在看来仝主任是问题的关键,她只能去找仝主任而不能再等了。
仝主任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革委会主任,一把手,政审的事肯定是他说了算。他说过就能过,他说不过就过不了。勾妍梅相信这是事实。但这样拖着是为什么难道是他工作太忙把她的这事给忘记了吗?
仝栓柱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勾妍梅走到门前时感觉里边有人。她到了门口先站往住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把刚才灰灰的心情努力调整出了阳光,让自己高兴起来然后轻轻地敲门。只听仝栓柱在里边说了声:“请进。”她才又轻轻地推门进去。进门后她先笑着向仝栓柱问好:“仝主任好!”
仝栓柱大大方方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边,他缓缓把头抬起看看勾妍梅向她点点头,看不出热情也看不出冷漠的样子客套地对她说了声:“是你,有什么事吗?”
勾妍梅心里一下沉到了底。听仝栓柱的口气似乎他根本就没有把她进厂的事当成回事甚至真的给忘记了。她等了三星期都没有等到消息,这么大的事情还用问吗?但她不能这样说仍然强迫自己温和镇静下来,笑着问了句:“仝主任。我进厂政审的事怎么样了,能不能进厂上班?”
仝栓柱这才像是想起来似的说:“这事呀。厂里研究过你的情况。政审嘛其实只是做做样子,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关键是市劳动局,为你的事我多次去劳动局找人一直在努力为你争取。”
“知识青年返城的工作安排是由他们统一分配。我们作为企业可以协商争取,但这事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要不你再等一等,等有消息了我告诉你。当然,你要不想进东升机械制造厂也可以让劳动局给你另行分配,去别的单位上班也可以。”
勾妍梅忙说:“我希望能来咱们厂上班。还望仝主任多费心。谢谢!我不着急再等等。”
仝栓柱说:“我马上要到市里开个会,市劳动局也有人去,见了他们再给你问问,看情况怎么样。看得出你心里很着急想尽快知道结果,要不这样吧,我们在黄河宾馆开会,下午晚一点等会议结束时你去那里找我。我把市劳动局的领导给你介绍认识一下,你可以当面和他们说,问问他们情况。有些事其实一见面就能解决的。”
勾妍梅听了以后也没有别的选择,仝栓柱说的也没有错,他能领她见市劳动局的领导这已经是在帮助她了。她很感激地答应说:“行。那我几点到黄河宾馆,到了以后怎么找您们?”
仝栓柱很慎重似地看看表说:“下午我们大概五点左右会议结束。等会议结束我把市劳动局的领导留下,带你见见他们。你到宾馆服务前台上问,她们会告诉你我们在哪房间,你去找就是了,我在那里等着你。”
勾妍梅再次谢谢仝栓柱,答应说:“好。我下午准时到黄河宾馆。让仝主任费心了……谢谢!”
仝栓柱说:“你知道现在的事情不好办就行了,谢不谢的在心不在嘴上。好了,下午你记着去。时间到了我也该去开会了。”
他们一块离开了仝栓柱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下,仝栓柱上了一辆厂里新批下来的上海牌轿车。勾妍梅向坐在车里的仝栓柱挥手再见。仝栓柱也向她挥动了下手,汽车驶离而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勾妍梅去找苏解放,她把上午的情况向他通报了一声。在厂职工食堂里,苏解放买了两份午饭和勾妍梅一块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林胜利看见他们也端着饭盒凑奏了过来。接着朱大成和纪世章也都端着饭盒过来,他们坐在了一张餐桌上。
林胜利问勾妍梅:“两三个星期了,你进厂的事办好了没有,什么时间来上班?”
勾妍梅回道:“还没有办好。返城知青的工作分配由市劳动局统一安排。还得等消息。”
纪世章说:“好像是由市劳动局统一安排的。马颖颖回来时也是这样。她也想来咱们厂,到处找关系忙活了半天也没有来成,最后还是由市劳动局给分配到了三喜厂上班。不过你的事厂里应该有数的,要不他们让你做什么体检,还填了招工表。要是等市劳动局统一分配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这中间像是有什么问题。”
勾妍梅回道:“我也不清楚。”
朱大成建议道:“还得找人。现在办事不找关系送礼弄不成,我看你得抓紧,该送礼还得送。”
勾妍梅说道:“仝主任今天去市里开会了。他说市劳动局也去人参加会议,让我在会议结束后去找他,他把市劳动局的人给我引见引见。”
林胜利说:“这倒是个机会。当面说比中间再拐弯托人强。就算是进东升厂不行也好有个确切的消息,看要给分配到哪里。举手不打当面脸,能见见劳动局的人起码你能得到准确的消息。”
朱大成说道:“既然仝主任让你去见劳动局的人,这事我看不会不行。要是不行,他让你去见他们干什么?”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都在为勾妍梅出主意替她着急。苏解放的话很少。他是个男人,这些事应该是他去办的事情。他把一切都办好了勾妍梅来上班就是了。可他没有这个能力,自己做不到。他不认识人也没有门路,他觉得自己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心中很是惭愧,怀疑着自己做为男人的质量。在勾妍梅面前他像是矮了半截似的,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想插嘴。
纪世章见苏解放一直没有说话就问他:“解放。你有什么想法?”
苏解放回道:“只能先这样了。去见见市劳动局的领导问清楚情况也好。我想既然是仝主任让去的那就一定有见的必要,市劳动局的领导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朱大成问:“那用不用带礼物去?”
纪世章回道:“他们是在开会。带礼物去不太好吧。”
林胜利也附和道:“带礼物去不行,那么多人让人看见怎么办,偷鸡不成还要失把米。”
苏解放说道:“礼物就先不用带,再说临时也买不来像样的礼物。妍梅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好话多说点。看看是劳动局哪个领导,回头咱再想法打听领导家在哪里住,需要送礼的话咱再给送礼。”
大家都在关心着勾妍梅的事情,饭吃得有一嘴没一嘴的。勾妍梅见饭要凉了很感动地对同学们说道:“都快吃饭吧。饭都凉了。谢谢老同学们的关心。”
大家这才开始吃饭。
勾妍梅虽回了城但没有上班,一个人闲着没事,心里就一直想着去见市劳动局领导的事。她不停地看着表,觉得到点了就往黄河宾馆赶。按仝栓柱给她交代的时间准时到了黄河宾馆。她到服务台问时,服务台的一个领班见她问前来开会的东升机械制造厂的仝主任,就直接告诉勾妍梅说在5007房。并用手给她指了指电梯。勾妍梅说声:“谢谢!”便向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