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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被浸湿的笔记本

    回到勾妍梅的住处,苏解放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看。那本笔记本是他给勾妍梅买的,封塑皮印着东方红图案。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的字尽管被水浸过,字迹也已经晕染模糊,但还能辨别出内容来——妍捷梅魂。解放。1973.2.15.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滴落在了被河水泡皱了的笔记本上。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一页一页把笔记本掀开。笔记本的外沿因水的浸泡,已经发皱变形,上边的字迹也被河水浸染得辨别不清,只有靠近笔记本最中间的纸留下个月牙形状尚没有被水泡透,字迹依然可辨。他一页一页地看着突然看到后边记的内容与勾妍梅的失踪有关。虽然每一行的字到了一半的地方被水浸泡已经看不清楚,但靠着笔记本页背的地方,会有一处半圆的纸没被水洇到,字迹依然清晰。他从那可以看清的断断续续的笔记内容中,看到了那天勾妍梅按照仝栓柱给他说的,把她骗到黄河宾馆后仝栓柱对她的侵犯,使她没有颜面再面对这个世界……虽然被水浸泡的笔记已经看不到更确切的字证,但断续的可以辨清的文字,足可以把主人所要表达的意思贯穿在一起。苏解放的脑子轰地一下,只觉得热血在往头上涌。他把笔记本收起装在身上,一刻也不再停就要去找仝栓柱。就在他要出门时纪世章和林胜利、朱大成、展红旗赶了过来。


    在厂里林胜利看见苏解放被厂保卫处的人叫出去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苏解放出去后就再没有回来。林胜利觉得哪里不对,他就去了厂保卫处,想看看苏解放有什么事情。他想得最多的还是勾妍梅的失踪,已经过去几周了,是不是有了消息。这消息是凶还是吉让他放心不下。


    保卫处的人告诉他是勾妍梅随身的包找到了,交给了苏解放。林胜利一听就想去找苏解放,在车间里碰见了纪世章,他把情况和纪世章与展红旗讲了,纪世章把手上的油手套一拽扔到了一边,就要和林胜利一块去找苏解放。


    听说勾妍梅遇难了,纪世章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一刻也不能再等。林胜利和展红旗几乎是小跑着在追赶他。朱大成看见他们时叫着他们,他们顾不得理他。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就也跟了去。


    苏解放见是几个同学来了,他故意装做平静的对他们说:“你们都来了……”


    纪世章直接问道:“妍梅她到底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像是苏解放把勾妍梅怎么了,质问的毫不客气。连脸色都是青的。


    苏解放不想给他们解释太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仝栓柱。他咬着牙把衣兜里的那个笔记本掏出来在手里挥动着,一边恶狠狠地告诉他们:“我决不放过仝栓柱这个王八蛋!”


    纪世章着急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仝栓柱与勾妍梅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苏解放无法向他们说出仝栓柱对勾妍梅施暴的事实。如果说出来了,这将是对勾妍梅的再次侮辱。他苏解放说不出口,就对他们说:“这事我去处理。我得还妍梅一个公道。你们都不要管。”


    纪世章喊道:“你说的叫什么话。妍梅的事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为什么我们不管?”


    苏解放没有再多向他们作解释,在门外推起他的自行车一蹁腿骑上车飞快地离去。纪世章他们没有骑车,见苏解放憋着一肚子的火不再理睬他们箭一般地骑车跑了。林胜利似乎感觉到了要出事,他不能让苏解放一个人去应付。就对纪世章他们说:“我们快追上。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他们几个人在后边撒腿追了上去。


    林胜利告诉白天声:“等我们赶到时,仝栓柱的母亲已经从小红楼上摔到地上摔死了,围了不少的人在看。后来公安局来了人就把苏解放给带走了。这一走就再没有回来。”


    宋秋成还是第一次这么详细地听了有关苏解放和他未婚妻勾妍梅的事情。可这20多年前他亲自去处理过后事的死人怎么可能今天还会活着出现?这让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但林胜利就在他面前,已经半百的人了又是厂里的财务室主任,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碎嘴婆娘。他不会向他们撒谎,既然他说亲眼见了苏解还说了话,那就可能会是真的。但他又说服不了自己相信,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说:“这这。这怎么可能……明明苏解放被枪毙了,人都死20多年了,怎么可能你们还能看见他活着……简直是天方夜潭……”


    为了让宋秋成相信,林胜利就把他见到苏解放的经过又和他说了一遍。宋秋成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认知,他盯着林胜利说:“你真把我给说懵了。哪会有这种事……公安上还来了人……是我把苏解放招进了厂里。还是我给他处理的后事,他怎么不去找我,让我看见他?除了你和朱大成,纪世章见他了吗?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得狠。还有劳模展红旗,他和苏解放一块搞的技术革新,关系也很好。”


    白天声说:“我们就是在说纪师傅他们。”


    林胜利说:“宋主说得对纪世章和展红旗都了解苏解放的事情。向他们了解了解会知道得更清楚。特别是纪世章,他在文章里写过有关我们和苏解放在一起时的很多旧事。


    “纪世章和苏解放的关系不一般。这连宋主席都知道的。他们俩在球场上配合得能像一个人一样,那不是一般的默契。在工作中,纪世章还是苏解放父亲的徒弟,像苏师傅的干儿子一样。就连爱着的女人,他们也爱着同一个人。两个人都爱勾妍梅。只是勾妍梅爱的是苏解放不是纪世章。纪世章只能算是单相思。我们和他开玩笑,说他这个‘作家’就是因为单相思给憋出来的。好像哪本书里也写过,单相思是让人发酵想象沉淀思想的温床。作家、诗人大多都有过单相思。”


    白天声似乎很认可这个观点,他点点头说:“有一定道理。那他和苏解放的关系还能好吗?”因在等纪世章和展红旗到来,他们把话题又转到了纪世章身上。


    林胜利说:“这我们也理解不了。后来问过他,他说要看是不是真爱。要是真爱一个人,凡是她爱的,自己就也会爱。”


    白天声似乎在哪里也看到过这样的观点,心中尽管明白意思但难以界定对错,他疑问地说:“生活中还真有这事?”


    宋秋成说:“有没有我不知道。当时苏解放那个未婚妻从插队的地方回来都要来厂里找他。特别爱看苏解放打球。这我见过她,苏解放还介绍过给我认识,那姑娘长得漂亮不说人还非常和气有礼貌。说实在的,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能像她那样漂亮懂事的女人。有几回我也看见纪世章在看她时,那眼神里充满着一种渴望像着火一般。我一个老头子了,年轻人的事我就没多管,也没有往这上边想。我只知道纪世章和苏解放在球场上是最佳搭档,在球场下也是好哥们。”


    林胜利说:“这事我们是同学有发言权。如果按纪世章说的,看来咱们都是没有真爱过的俗人。他说真爱不会去管对方爱谁,只管自己去爱就行了。而且还要爱你所爱的人的爱。


    “他说这不是形式上的而是一种默契。只有这样的爱才能算是真爱,反之就不是。充其量是私欲,为了占有。他还说占有是人的本性。人们普遍认为不为占有的爱不能算是真爱。而他说他超越了人的本性,把爱升华到了另一个高度。还说这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为了他认为的这个真爱,舍妻弃子,到现在他还是一个人。”


    白天声略有所感点点头说:“还有点小深刻,小感人……”他见纪世章还没有到,就又想起苏解放的事来,说“咱们不说这个了。爱情的事太玄妙,说不清楚的。还是说说苏解放。他出事后就没有申诉吗,怎么就被枪毙了?”


    林胜利说:“这事真有些复杂。正像宋主席说的有好多疑问,可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纪世章可能要比我们知道得多些。” 林胜利说着看了看杜邦辉和宋秋成,向他们求证似的问:“这事你们当时经手,你们应该也知道的?”


    宋秋成说:“我是知道那个女的后来失踪了苏解放到处在找她。后来好像是派出所送来了一个女人的包包,交给了苏解放。小苏那天是在老仝家出的事,我一直觉得这事可能与那个包包有关。或许那个包包里有什么证据之类的东西。”


    杜邦辉也说:“当时我在厂办。苏解放为找他的未婚妻经常请假不上班,车间把情况汇报到了厂里。”


    林胜利想想说道:“据我同学们当时的分析,那个挎包是勾妍梅随身带的。她出事后因包里的笔记本上写了有苏解放的地址和苏解放的名字,挎包就被派出所送交给了苏解放。苏解放当时应该是在那个包里发现了什么东西。我们那天去找他时他手里有个笔记本。应该就是那个笔记本上记着证据之类的东西,他才拿着那个笔记本去找仝栓柱的。”


    白天声问:“那个笔记本还有别人见过吗?”


    “为这事后来我和纪世章去问过派出所的人。他们说当时他们接到那个挎包时,确实翻开笔记本看了。但笔记本被水浸泡过,上边的字都看不清了。他们想着是死者的遗物,翻船的事又是发生在外地,他们就没有再认真研究,连挎包一同交给了苏解放。”


    “苏解放接到勾妍梅的遗物时,可能是认真看了。他应该从那笔记本里看到了什么,当时我们拦都拦不住他,他把我们几个人撂下一个人气冲冲地去找仝栓柱。后来法院判他泄愤故意杀人,这毫没根据。我们当时的分析是,苏解放当时去到仝栓柱家里,找到了仝栓柱理论。当时两个人应该吵了起来。”


    “苏解放可能是揪住了仝栓柱,从屋里把他拉到了阳台上,目的是要把他的丑恶嘴脸吵得让全楼的人都知道。


    “那时咱厂的领导像你们今天一样,都住在小红楼上。小红楼上的阳台各家都有一个,阳台不大围栏也不高。这杜厂长和白书记比我们更清楚。仝栓柱的母亲当时应该是在场的,见苏解放把仝栓柱揪拽到了阳台上大吵大闹,她怕他们打起来就追了出来,想把他们拉开。他们两个成年男人只顾撕拽,仝栓柱的母亲在一边拉架,是谁碰着了她的身子导致她从护栏上掉了下去没有人知道。那是三楼,摔在水泥地上脑浆崩裂,当场就摔死了。”


    “后来就说是苏解放把老人故意推下去的。所以就把苏解放给枪毙了。本想这事仝栓柱也会受到影响的,可谁知道他不但没有受到影响,后来还借着咱们厂生产出l-3型军用变矩器解决了部队的重要技术难题,他又被调到了市工业局当了局长。再后来又一步步当上了副市长,还进了常委班子……苏解放的事,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们要想全面了解,最好是纪世章和展红旗来,问问他们。”20多年了,林胜利还没有过这样认真地向人讲过苏解放当时的事情。


    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的杜邦辉想起了什么来,他说:“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个纪师傅当时是和苏解放关系很好。苏解放出事后他到处跑着为苏解放鸣冤,说苏解放是被陷害的,死得冤枉。为这事当时厂里差点把他给开除了。还是苏解放的父亲也就是纪世章的师傅找到了老仝,答应他们再不为儿子的死告状上诉了,让不要开除他的徒弟,还写了保证书留下,这纪世章才没有被开除。”


    宋秋成说:“不但纪世章差点被开除,因为我为苏解放的事支持苏长德和纪世章上诉。我的工会主席都不明不白的不让我干了。被调到了后勤上,还是后来薛书记和邦辉当了厂领导后,邦辉和薛书记研究才让我又回到了工会。这还得谢谢邦辉!”


    杜邦辉说:“谢我什么。工会主席干到退休没有再晋升,你不怪我就行了。”


    宋秋成说:“我就是个当兵的出身,什么都不会。我还能怎么晋升。大厂的工会主席好歹也是个正处级,我知足了。”


    白天声听他们这样说,心里在分辨着事情的原委。但即使苏解放的死真有什么冤情存在,他和今天出现的“鬼”又有什么联系。难道他真的能变成了鬼找了回来不成……这些无论如何白天声是不会相信的,他就问林胜利:“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以为你看见的就是苏解放,就是个‘鬼’?”


    林胜利很是肯定地说:“绝对是。这不会有错的。”


    白天声听了想笑,但他没有笑出来,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林胜利说:“我相信。我不仅是相信而且我以前就亲眼见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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