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利因为财务上还在忙着造工资表的事就先离开了。宋秋成知道自己退休了不应该再参乎厂里的事就也借故走了。只剩下白天声和厂长杜邦辉及厂保卫处长牛其然在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原本他们想把有“鬼”出现的事情在还没有弄明白原委之前,最大限度地把消息封锁在最小范围内。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职工们的情绪和厂里的生产。可他们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得如此之快。三车间的人知道了以后很快全厂的人就会知道,接着就会传到社会上去,也会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
这消息是从他们东升机械制造厂传出去的自然他们要负责任。在事情还没有被无限扩大和造成严重后果之前,白天声觉得他们有责任把事情压下去。但他必须弄清楚这个苏解放的来龙去脉,即使上边知道了让他汇报,他也好有思想准备,不能一问三不知。也不能像林胜利和朱大成说的就是遇见了鬼那么简单。如果那样说又会有谁信?那也不是一个共产党员国家干部能说出嘴的话。既然这个“鬼”是过去厂里的职工,那就得先从这个“苏解放”着手,了解他生前的一切从中找出原由,或许会发现些什么,帮助他们弄清楚这个“鬼”到底是鬼还是人,他的再次出现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目的。要弄明白这一切,该谈话的人都谈了,就剩下大家一致认为与苏解放关系最好的纪世章和展红旗还没有谈。
在东升机械制造厂里按林胜利所说除了他和门卫的朱大成,再就是一直在三车间工作的工人作家纪世章以及工段长展红旗和苏解放相处时间最长了。还有一个是和苏解放他们下乡插队在一个知青组里的周艳丽。但周艳丽因和苏解放不在一个学校,自然对苏解放的了解没有纪世章他们多。她知道的纪世章他们都知道。所以就没有找周艳丽。
纪世章和展红旗来到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这个地方厂里的工人是很少能进的。带有几分神圣似的,一般人没有迈进去的缘分。展红旗又是劳模又是工段长,党委书记的办公室他来过并不陌生。纪世章和多少厂里的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临到退休都不知道厂长和书记的办公室长什么样子。
若没有展红旗和他一块来他还不知道厂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哪里。展红旗走在前边敲了下门然后才推门进去,纪世章跟着他走进里面。如果让纪世章一个人去他也会敲门,这是不用想的礼貌与身份无关。
纪世章一看书记、厂长、保卫处长都在。他就想齐新宽和展红旗告诉他的苏解放的鬼魂今天出现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要不是遇到了太过重要的大事,厂长、书记不会亲自接见他们,并且没选择在会议室而是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展红旗走在前边和书记、厂长寒暄,纪世章先稳了稳神。他像早就心中有数似的脸上没有下级见上级的恭维表情,只扫视了他们一眼,省略了寒喧,算是打过了招呼,表现得非常平静。
白天声虽对纪世章不是太熟悉,但听说过厂里有一个被工人们戏称为“作家”的人,发表过不少文学作品。他还有一手模具钳工的绝活,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之一。他见纪世章进来主动热情地上前一步迎上他,笑着问道:“这位是纪师傅吧?来来。请座!请座!”
杜邦辉也讨好着纪世章,向白天声作着介绍:“纪师傅是厂里的工人技师,在技术上很有两把刷子。还是着名作家。”
牛其然没有对纪世章恭维,去给纪世章倒上了一杯茶水放在茶几上:“纪师傅喝水。”
展红旗一看纪世章像是主角,他只是个陪衬似的。就笑着对纪世章说:“你看领导们对你多客气。有你在都没有人理我了……”
纪世章自我解嘲:“那是因为领导的办公室你常来常往,哪像我要不是跟着你来,我连白书记的办公室门都不知道在哪。”
白天声忙说:“纪师傅这是在批评我们……”
纪世章摆手:“哪敢。我说的是实话。”他知道找他来是为苏解放的事,但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问了句:“领导们召唤我们来,有什么事吗?”
白天声见他还没有落座,就让让:“你坐。坐下慢慢聊。”
纪世章只好坐下。在他的心里早就盼baiho望着能有机会,有人,当然是要有点权力的人而不是只能当成故事听的人来向他了解苏解放蒙冤的事情。他很想把那些深藏在心里多年,让他无法释怀的与苏解放以及和苏解放有关的其他人的事情公布于社会。能有机会让他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可他一直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二十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主动向他了解过有关苏解放的事情。
苏解放也好,勾妍梅也好,他们就像被风吹去的飘尘无人再想把他们找回。可这飘尘落在了他纪世章的心头,让他无法抹去。他只能默默地把自己的心门关闭,把过去的岁月收藏,不再与人谈起,也不再交流。他曾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把他和苏解放、勾妍梅的故事告诉世人。可他花费了不少的心血,然而没有成功。今天因苏解放鬼魂的突然出现,他沉寂了20多年的心终于被触动了。他知道会有人找他,但没想到会是厂里的主要领导,把他叫到了一般人不让进的厂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里。
不用谁告诉他让他来干什么,他就知道是要向他了解有关苏解放和勾妍梅的事情。而有关他们的事,决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他不知道这些领导们想听什么和了解的目的又是什么。有没有胆量让他把他想讲的话都讲出来和有没有耐性听他讲下去,以及他们准备怎么对待已经过去了很久的那些旧事。
厂长杜邦辉和纪世章熟悉一些,他就先开口:“今天厂里发生了点事情你们可能也知道了。门卫的朱师傅朱大成和财务室的林主任他们,都见到了20多年前咱们厂的一个死去的,叫苏解放的职工。看见他又出现在了咱们厂里。叫你两个人来是因为苏解放生前和你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不但是一个车间里的工友,还是同学,下乡插队的战友。我们想了解一下有关苏解放生前的一些情况,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白天声觉得杜邦辉说的太笼统又太直接,怕纪世章他们有什么顾虑,他就更进一步补充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个苏解放是1974被枪毙的,人已经不在这么久了。可见到他的人都坚持说确实是他,没有看错。而且见到他的还不是一两个人,面对面亲眼看见的就有四个人。更为奇怪的是他还能和正常人一样与人交谈,又能来无影去无踪。这就难免会引起人们的猜测。”
“事情发生在我们这里,如果放任这个消息在社会上传开会造成不应有的社会影响。所以事情既然发生在我们厂里,苏解放生前又是我们厂的职工,我们对这件事就不能听之任之。”
“为了对苏解放有个全面的了解,我们请你们来,就是想通过你们的回忆,了解一下苏解放和他未婚妻当时的情况。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听说你们和苏解放一直关系很好无话不谈。我们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他们生前的事情,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最好把所知道的有关他们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好加以分析。”
纪世章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先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下,看了看白天声和杜邦辉,又看着展红旗问:“领导在问,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展红旗推脱:“你和解放好的像一个人似的,你说吧。其实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你说了就不用我再说了。”
纪世章知道展红旗说的是实话,他就没有再推辞而是问了白天声一句:“你们领导有时间,有耐心听我讲吗?”
白天声想了想厂里闹鬼是件头等大事,别的工作就只能先放一放。他对纪世章点点头:“没关系。我们今天不干别的,就听你们讲讲那个苏解放。把你们所知道的有关他的事情都讲出来。”
纪世章还是不大相信道:“是要我讲真话还是讲假话?要是讲真话,我讲。要是有所选择地讲,那让段工长讲?”
白天声:“讲真话。不需要有所选择。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让你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所了解的真实情况。”
展红旗对纪世章说回道:“领导让你讲你就讲。哪来的这么啰嗦!”
“那要让我讲,话可就长了。”纪世章说。
白天声很有信心地说:“长没关系。你只管讲。”
纪世章就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像在梳理着久远的往事,一时不知道应该从何讲起似的。回忆对别人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而对他纪世章是心灵的又一次疮痛。他每在心中揭开一次往事的帷幕都会是一场痛苦的恶作剧。那一幕幕被平淡的日子所掩盖着的是不乏惊心动魄的往事,这些往事就像封存着的从未放映过的陈年胶片,一帧帧在他的心头又被抖开却依然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流畅。
苏解放和勾妍梅后来是没有结婚胜似结婚的关系。纪世章上初中时认识的他们。小学他们没在一个学校,上初中都到了红光中学分在一个班里。他们都是上海支援内地建设时随父母来到天邑的的大厂子弟。
勾妍梅特殊,她是因为父亲被打成右派跟着父亲离开上海被下放到内地的。不管怎样,他们都算是天邑的第二代新移民。
后来纪世章和苏解放、林胜利、朱大成一块回城都在东升制造上班。纪世章被分到了苏解放父亲苏长德手下学习模具钳工。苏长德是从上海来的厂里的老八级技师。因纪世章和苏解放都是同学,当知青又在一个知青点。他对纪世章多年来都像对儿子一样的关爱。纪世章和苏解放本来关系就非同一般,纪世章又当了苏长德的徒弟,两人关系就更不一般了。
他直接告诉白天声和杜邦辉他们:“我和苏解放有许多相通之处,都爱打篮球,还都爱着同一个女人。不过你们不要误会,苏解放的爱算是爱,我的爱只是单相思。这个我瞒不了你们,我知道林胜利那张嘴什么话没用他专爱讲什么。他一定也给你们讲了我和苏解放同爱着一个人的事情,我想再隐瞒就显得虚伪了。”
“我和苏解放在班里因为个子高,我俩挨着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们一块学习;一块下乡插队;一块回城;一块进的咱们厂上班当了工人。直到他出事……如果让我把知道的苏解放的事情全都说,这可就多了。别人不清楚展工长他是清楚的。所以我说要是有所选择地讲,还是让他给你们讲。”
白天声是学文科出身好奇心作祟,就说:“你先讲,不必要有所选择,知道什么说什么。我们只当闲聊。”他为了缓和气氛故意谈了别的话题,想让纪世章放松。“听说你是工人作家发表过不少文学作品,在地方上很有名气。如果愿意就把你的作品让我拜读拜读。我在学校里也写过小说,只是没有文学天分,没有发表过。这是我终身的憾事,我非常羡慕作家。”
纪世章一听谈作家,他轻描淡写说道:“我只是个钳工。别人叫我作家,就像有人叫你‘大’领导一样,不是什么好听的。”
白天声笑笑没有接他的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纪世章全不在乎地说着,又看看几个厂里的领导,知道他们都是大忙人,就奔了主题不再绕弯:“我有时间说,只怕你们没有时间听。因为我们曾经拥有的时空和今天不一样。我们遇到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了。”
白天声鼓励他似的:“没关系。你直管说。”
“自从勾妍梅不明原因的出走罹难,苏解放蒙冤被枪毙后,我和他的家人到处跑着为苏解放鸣不平。后来厂里要开除我,我师傅为了我,他才决定放弃为他儿子伸冤,还给厂里写了保证书。这些杜厂长应该都知道。”说着纪世章看了看杜邦辉。
“这事我记得。”说着杜邦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纪世章就接着讲:“要不是当时我师傅答应放弃鸣冤,厂里眼看就要把我开除了。我那时为苏解放洗冤奔走,为此和我妻子也分开了。从那时直到现在没有人愿意再听我讲有关苏解放他们的事。”说着纪世章沉吟了一下,端起几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在整理着他的心绪。
“后来我曾想换个方法,把我和他们的事情写成文字通过发表让社会知道。可我写的东西没有人给发表,都被退了回来。我通过文字把我们的过往都记录了下来。我怕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变老了,忘记了,被时间无情地淹埋了往事,让我们没有了过去。”
“苏解放、勾妍梅他们人已经死了,我不忍心让我们的过去也死掉。那样我觉得实在太可惜了,也对不起令我爱的人。所以我业余时间就把精力都投入在了写作上。把我们还有别的同学们在一起所经历过的事情,都给一点点回忆起来,串连起来,让我们的过去存在在我的文字里。”说着他特意看了看展红旗像是在说这些展红旗可以作证。
白天声很是认可地向纪世章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理解。
纪世章回忆着:“我并不懂文学创作,当个工人还行,当作家我不是那块料。我写的都是真实的事情,没有文学的夸张和虚构。我曾试图寄给出版社出版,出版社给退了回来,说我写的不是文学作品是记实,他们不给出版。准确说是不敢给出版。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在退稿信里说,我写的东西是写给未来的。未来可能有人会出版但现在不能。这个事我一直不太明白,就在想是不是我写到了鬼魂的事,他们给当成了封建迷信不给出版?”
“你们现在问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给你们说。如果你们让我如实讲,那很可能会像那家出版社的编辑所说的,你们也会觉得不合时宜。因为那属于未来,而非属于现在。要是那样我就没有再讲下去的必要了。”
白天声害怕他有什么顾虑忙插言道:“我们是在谈话,不是出版社。你只管讲,只要能帮助了解这个苏解放,弄明白今天他的出现是怎么回事你讲什么都没有关系。”
纪世章还是没有讲,看看他们问道:“那我问你们。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的存在吗?”
白天声没有回避他诚恳地回答:“说实话。我不相信。”他又反问纪世章,“纪师傅你相信吗?”
纪世章看下展红旗非常肯定地说道:“对我们,已经不是相信与不相信的事情,而是我们实实在在地遇到过。这些事红旗也相信,林胜利可能已经给你们讲了。”
白天声直直地看着他们问:“你们遇到过鬼?”显然他有所不信。林胜利在说这样话的时候,他就没把林胜利说的话当一回事。现在纪世章又说他也遇到过,还有劳动模范工段长展红旗可以作证,他就很想了解其中的隐情。
纪世章说:“我们相信。”纪世章的回答经常是跳跃式的。
白天声见纪世章回答得很认真,不由有些好奇起来,问纪世章:“你们真的见过鬼?”
纪世章一笑:“真与假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对没有见过鬼的人,说了还以为是《聊斋》故事。不是亲眼所见所遇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白天声问:“那纪师傅的意思是说,这个苏解放的出现,真的是‘鬼’?”
纪世章回答:“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只要他还存在,我想有许多问题都会回归到它应有的结果。咱们不谈有鬼还是无鬼的事。这个命题太大了,我们都回答不了。你们想了解苏解放,咱们就只说他。”纪世章说着停顿了一下,他在想着谈话的切入点,应该从哪里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