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妍梅看着碗里并非刚做的面条,而像是剩面条,但是肚子确实饿咕咕叫了,这又是在人家家里,她觉得没有挑剔的权力就笑着把碗接过:“我真感觉饿了。”
爱琴说道:“刚才面条煮熟了时你正在睡着,就没有叫你,现在面条有点泅了。”
勾妍梅吃了一口发泅的面条说:“没事。很好吃。”说着她大嘴吃了起来。她很快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爱琴还要去给她盛饭,她忙阻止:“吃饱了。吃饱了……嫂子不用再盛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爱琴回道:“一碗面条哪能算多。你把碗给我,我去给你盛碗面汤。”勾妍梅只好把碗递过去。不一会儿爱琴把面汤盛来递给勾妍梅。勾妍梅见那么大一碗面汤,知道自己喝不完,就说:“喝不了这么多。”
“喝多少是多少。喝不完就剩在碗里。”佟大财说。
苏解放也劝她一句:“喝多少是多少。”
大家都像小心翼翼地在伺候一个公主。
勾妍梅看苏解放一眼笑一笑,有些当着大家面不好意思的羞赧,浅浅地呷了一口面汤,又完全恢复了她平时的文静斯文来。像是这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勾妍梅吃完了饭,佟大财的妻子又忙着给苏解放和纪世章收拾出来一间屋子,好在他们都自己带的有被子。农村的晚上没有什么好玩的,农民们都习惯了吃完饭上床,吹灯睡觉。佟大财夫妻俩就吩咐他们早点休息,休息好了明天好赶路。
勾妍梅要去休息时还在问苏解放:“常正乐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我们明天能追上他们吗?”
苏解放看着她劝说道:“明天我们送你到南太县城。佟大哥说那里有开往天邑去的班车,你回天邑吧。从这里到北京还远的很,你走不动的。”
勾妍梅没有想到苏解放会向她讲这些,分明是怕她拖累了他们要半道撵她回去。她像受了莫大的侮辱,冷着脸看看苏解放坚决地说:“我不回天邑!再远你们走得动,我就走得动。”
苏解放继续劝阻:“这不是犟的事。你真走不动的。”
勾妍梅看上去文弱但很有个性和主见,她认定的事情绝不会随便地动摇。她见苏解放还在劝她回去,就没有理睬苏解放自己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啪一声关上了门。苏解放和纪世章站在门外,见屋子里的灯亮了,不一会房门又开了,勾妍梅已经打好了背包背在身,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苏解放见状忙上前去拉住她问:“你这是干什么?”
勾妍梅回道:“你怕我连累你们,我自己走。”
苏解放有些生气地吼叫道:“你就别闹了。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往哪走?快别任性了,这不是任性的事情。走了五天了,我们还在南太县没有走出去。你一个女生,一个人怎么走?”
勾妍梅生气地回道:“不用你管。走不动我爬!我就不信到不了北京。”
这时佟大财和他妻子爱琴都上前劝勾妍梅,说天黑了,外边的路不好认。晚上行走连问路的人都没有,一个女孩子很危险的……大家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勾妍梅才委屈似地含着眼泪又回了那个屋子不闹了。
苏解放和纪世章睡在一个屋子里,勾妍梅这一闹,他们也睡不着觉了。纪世章说:“勾妍梅是个有主见的人,看来你想让她一个人回天邑不太好办。”
苏解放抱怨道:“这都是刘光明干的好事。他要不和她讲,她怎么会知道咱们出发的时间。”
纪世章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没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解放回答:“现在他们弄不好已经过安阳进入河北了,我们撵是撵不上他们了。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带着勾妍梅走,国庆节前怎么也走不到北京。这几天发生的事,谁知道还会不会重演。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纪世章看看苏解放,问道:“想别的什么办法?”
苏解放说:”能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走了几天了,连沃原省都没出去。勾妍梅又不肯回去,我们原计划的国庆节前赶到北京,这样走下去怎么也办不到。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放弃徒步长征,想办法坐车往北京去。只有这样才能跟上十月一日毛主席的接见。”
纪世章想想也只有这样了。如果坐火车到北京,勾妍梅也就不会再闹出鬼附体的事情。能在国庆节前赶到北京见到毛主席是大事。如果在路上因徒步耽误了时间,就是到了北京,错过了毛主席接见的时间,这会是无法弥补的最大损失。徒步也就失掉了它的意义。他赞成苏解放的想法:“我同意你的想法。坐车的话,我们到哪里去坐?哪里有能到北京的车?”
苏解放接着计划道:“如果决定坐车去北京,我们就先到南太县城,到那里有开往大新的长途汽车。只要到了大新就有去北京的火车。我们只有到了那里再问。总不能再折回天邑。”
他们说着话纪世章先打了个哈欠,苏解放也紧跟着打了个哈欠。他只好说:“睡吧。睡醒了明天再说。只要不再徒步,坐车的话到北京一天就能到。时间充裕得很。”
说着话他们感觉困意上来,慢慢入睡了。这一晚睡得很香。
苏解放他们第二天醒来,佟大财的妻子爱琴已经把早饭做好。虽是农家饭菜,但特意为他们烙了平时家里人舍不得吃的葱花油饼。苏解放临走时执意要留下钱和粮票,佟大财坚辞不收。最后看见全国粮票,想起他们还要到山西去处理父亲的后事,全国粮票正用得着,而在农村根本就找不到全国粮票。他就不好意思说:“这全国粮票我收下。出门要用,俺农村没有这东西。钱坚决不能收。”
苏解放只好又特意多加了几斤全国粮票。佟大财连声说多了多了。苏解放执意把粮票留下。
佟大财一直把苏解放他们送到通往去县城的大路口,才和他们道别。
如果在平常,白天声是决不会静下心来,听人讲这些不着边沿的话。可这个苏解放已经死过20多年了,又在厂里出现,他不能不听纪世章讲下去。纪世章讲归讲,白天声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会因他绘声绘色的讲述就改变了他的观念和立场,去相信他说的那些难以求证的很像是故事的故事。他对纪世章说:“我们现在虽然不能对一些不明现象下结论,但大家普遍的看法和从科学的角度认知,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的存在,似乎早已成了定论。”
纪世章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别人,特别是像白天声这样受过高等教育又有过国家政府机关历练的国家干部,今天东升制造厂的党委书记,有责任和使命在身的人。他就没有再强调什么,只是随口说道:“科学只是在某一时段,在相应条件下对事物非常局限的认知。并不代表真理。”
在纪世章心中,今天苏解放的再次出现,他不得不怀疑起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之复杂,会让所有的结论都显得过早。有许多事情只有不愿探索的人,才会武断地以不负责任的态度,用一句迷信来掩盖自己不具备真知灼见的尴尬。从他读过的一些科学书籍中,他知道人们对意识起源的认知还处在非常幼稚的阶段,认识的道路还相当漫长。而在没有解决意识起源之前,对地球起源,生命起源的认知,都是肤浅的和不切要害的。他亲身所经历过的,让他非常理解这种结论。
纪世章知趣地没有再讲下去,而是告诉白天声说:“我们在去北京的路上遇到的一些怪异的事情还只是开始。后来我们下乡插队时同样遇到了不可理解的事情发生。我不是说书的,你们工作也都很忙,不可能坐下来听我讲太多似乎是荒诞不稽的往事。今天能听我讲这么多已经是不容易了。我就不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如果要了解这个苏解放,我把我们在一起的经历都写进了我的书里,有些是发表过的,有些没有发表,是书稿。你们想了解的话,可以看我的书稿。”
白天声想了想:“也好。如果没有你的个人隐私什么的,愿意让我们看看,对这个苏解放有所了解。我们就看一看。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弄清楚。”
纪世章回道:“我就一个工人,没有什么隐私。又不是你们。”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杜邦辉说:“纪师傅开玩笑。我们除了纪律,也没有隐私。”
纪世章接着说道:“有没有是你们的事。你们愿意看的话,我回去找出来拿给你们看。不管今天出现的苏解放是不是鬼,他的事情过去20多年了也该有个说法,是还他一个公道的时候了。”
白天声当即就向纪世章表态:“如果这个苏解放当时确有什么冤情,是枪毙错了,有确凿证据的话,我们会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历史问题也会得到妥善解决的。特别是发生在文革中的冤假错案。”
纪世章听了不以然,侧重对白天声说:“谢谢白书记了。恐怕你办不到,那个害死苏解放的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服。现在当着副市长,你能得罪得起他?”他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话多了,就又说“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是人在做,天在看了……可能你们不相信天数。我相信,我和林胜利、展红旗、朱大成、周艳丽,我们是见过鬼的。你们可以不信,我们都信。”
回到单身职工宿舍,纪世章找出自己在刊物上发表过的,或是没有发表的,只要与苏解放有关的他都翻了出来。那些文字都如同他的孩子一样,每每看见都是那样的亲切。
白天声不仅是党委书记,纪世章听说过他是学文出身,在大学里也写过小说之类,就觉得他对文字会有感情。他把那些刊物和书稿整理好,给白天声送了过去。在这些文章里,有他和苏解放的过去;有对他们噩梦般青春岁月的记忆;有他们这一代特殊的人群集体命运的写照……纪世章始终认为历史不应该忘记他们。他们的命运也不能任人作践而无处诉说。他们可以是无知的一代,盲从的一代,被人捉弄的一代,悲情与悲剧的一代。但他们绝不能成为历史的空白。
当白天声打开纪世章送来的一摞杂志和书稿,仅为他能在上边发表作品的杂志的名字,他就惊住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工人师傅,竟然那么能写,还这么有水平,能在这些全国都有影响的文学刊物上发表这么多的作品。可见他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足见他的文学才情。可纪世章却很轻松地说:“其实没有什么。这些都是我们成长的历程,我只是给记了下来。里边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连每个人的姓名我都没改。有些出版社说我写的太真实了不像是文学作品,所以他们不给出版。他们说文学作品要高于生活,该夸张的地方夸张,该虚构的地方虚构。观点要有所选择地表述,该写的写,不该定的就不能写。”
“起初我没有弄明白他们这些话的意思。心想不给出版就不出版,我自己把我们的经历写给我自己就是了。谁知后来换了地方投稿,反而大刊物看中了我写的。他们阴差阳错认为我写的是生活的可能,并说这正是文学作品所应该表现的。这就给发表了。你们要了解苏解放,关于苏解放的事,我给你们送的这些文字里,都写到了他。”
“我们这代人和你们的经历不一样。不一定对你们的胃口。想看了你们就看。不想看了就不看。我们年轻时所经历的,无论对我们还是对国家都是无法抹去的岁月。”
白天声说:“纪师傅是个有心人。我是学文的,知道写作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一定认真拜读。争取早点把有关苏解放的谜给揭开。”
纪世章送来了一些杂志和书稿就走了。白天声随手拿起翻看。他先看了纪世章那些发表过的文章。
在大学里白天声也曾尝试着写过小说,那时他正在追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很有点文艺范,张嘴不是博尔赫斯,就是马尔克斯,他就想写小说等发表了再拿着自己的小说向她求爱。他偷偷摸摸写了三个短篇,先是寄到《人民文学》被全部退了回来。他不甘心又寄到了《时空》还是被原样退回。他考虑可能是 《人民文学》、《时空》门槛儿都太高了,就降低门槛儿,最后寄到了一个省级文学月刊。这次没有退稿,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原来人家的征稿启事上写的明白,概不退稿。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他在心里深爱的女生后来跟一个校园诗人好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遭到的打击,残留下的心灵创伤一直难以抹去。所以他对敢于写作的人都有几分理解和敬意。林胜利曾经说单相思是让人发酵思想,沉淀文化的温床。他非常赞同。只是自己后来放弃了写作,走上了仕途,作家和诗人就成了他永远的梦。
纪世章的作品所提供的信息是那样的丰富,特殊的感染力让白天声很难收住。他从纪世章的书中,又认识了一个世界。那是苏解放和纪世章他们那代人的精神世界。他感到了那个世界的陌生和辽阔,令他无法想象。对他们这代和共和国一道诞生的人,他不得不郑重地重新再作认识。
白天声沉浸在纪世章给他送来的书稿里正难以自拔时,苏解放的再次出现,把他打断了。
那天的电话是三车间的车间主任岳平伟直接打给他的。在电话里岳伟平告诉他:“白书记。刚才那个‘苏解放’又出现了。他跑到了我们车间里。”
白天声忙问:“现在还在吗?”
岳伟平回答:“现在不见了。”
白天声放下电话,就准备到三车间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苏解放”这次在三车间的出现像是找展红旗的。要说三车间是他工作过的地方,他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原本他就是三车间的人。正因为此,三车间的人全都被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