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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秤的叙说

    姚明礼是到过县城的人,他知道钱的重要性。有钱就能在供销社里买东西。若和那些司机交换,有时会很不划算。司机们总想占他们的便宜,可让司机们吃亏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现在知识青年们能掏钱买他们的山货,这是天大的好事。他答应哥哥道:“对。他们给多少就要多少。这山货不值钱。他们随便给……”


    姚明发懒得再和弟弟说什么。就告辞道:“你的东西不够。我再去别家看看……”说着就要走。他弟弟忙让道:“饭快好了,你在这吃吧……”


    姚明发头都没回:“不用了。我还有事。”


    离开弟弟家,姚明发想了想后,又去到了唐老四家。唐老四是唐大山的远门叔叔,人太老实,孩子们又多。老大、老二都三四十了还没有成家。下边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嫁出去一个,还有一个年龄尚小没有出嫁。真的假的都传着他们家,一家人就两条裤子,一条男裤子,一条女裤子。这显然有点夸张,但他家里的日子却实在过得紧巴,不像个日子。


    姚明发身为大队支书,去他们家里看过,床上的被子不知道盖了多少年了,被面烂了套子都露着,黑得看不见了布纹。可不能让他们拆洗,不拆洗了再脏再破还是一条被子。要是敢一拆洗,布碎套散,就再没有被子了。一家只有两条裤子肯定不是真的,但两个人一条被子姚明发知道是真的。可能是被子被传成了裤子。本村的人知道,外村的人不清楚,这一传开,还有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了他们……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不像人过的日子,在白水涧是出了名的。都是老街坊,他还是村支书,就觉得有责任管他们的事。要不谁还管他们,再穷的日子总得让人家过吧,有机会了他就会多给他们一些照顾。


    唐老四家日子过得不像日子,一年到头穷得叮当响,可他们家里劳动力多,上山打秋收也比别人打的多。每年他们家就是靠着这个能换来一家人的吃盐舀油。


    打秋收并非上边绝对禁止,山里人千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就是禁也禁不住。每每到了季节,公社供销社还会派人下来收。但供销社收的价钱很低,低的还不是一星半点。有些社员就自己偷偷背着山货到山外去卖,为的是能多挣两个钱。在山外卖了山货,再在山外用布票买些布料什么的拿回去用。


    唐老四的二儿子唐长山,就是上次去县城偷着卖山货被人抓住的。累死累活背着两袋山货翻山越岭跑了几十里,到沙河又掏钱坐汽车才到了沃边县城。本想能多挣几个钱,多换些东西拿回家去,可结果卖出的钱和没卖完的山货都被没收了。连回去的路费都没给他留。还是没收他山货的人打电话到公社,公社又通知姚明发去把他们领了回去。


    姚明发走到唐老四家门口,想着这家人就发愁。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正好唐长山在院里拿烧柴,见是支书来了,怀里抱着烧柴忙向姚明发打招呼:“明发叔来了……去屋里坐。外边冷……”


    姚明发不想进他们的屋里。他知道看见他们屋里装着的日子会让人堵心。家徒四壁不说,房子上有几处露着天,墙壁都被烟熏得黢黑。吃的用的就在地上撂着,进个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也曾说过他们几个兄弟,没事了把屋子给整整。可日子都没得过的人,你让他把屋子给弄整洁,就像让一个讨饭的戴礼帽穿长衫一样,他们觉得没用。姚明发说了也是白说。白说就不再说了。他问抱着柴绊子的唐长山:“你大哥在屋里吗?”


    唐长山回答:“在。你找我大哥?”


    姚明发说:“叫他出来。我有点事……”


    唐长山就朝屋子里喊:“大哥。明发叔找你。”


    吱吜一声屋门开了,唐石头双肩夹着膀子从屋里出来。一个刚过四十的人,头发乱得野草一样,胡子也不刮,脸几天不洗一次,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唐老四年岁大了,这个家就有老大来当。


    唐石头见支书在院子里,就憨憨地笑笑说:“明发叔。屋里坐。在外边多冷……”


    姚明发不高兴地对唐石头说:“啥时候你把你们的屋里收拾得能进人了,我再进你屋里。给你说个事——把你家打秋收的山货,送到知青点上。”


    唐石头不解地问:“给他们送去干啥?”


    姚明发知道他在想的什么。就直说:“不是让你白送。他们给钱。比供销社收的价钱高。”


    唐石头问:“那他们都要啥?”


    姚明发说:“核桃、毛栗子、干菇、木耳……什么都行。要啥让他们们自己挑。”


    唐石头仍是为难的表情,嘟哝着:“没啥装……”


    姚明发听了哭笑不得。连个装山货的袋子他们都没有。实在是对这家人没有了办法,只好苦笑道:“你到我家找你婶子。让她给你们个袋子。”


    唐石头忙点头:“中。中中……”


    姚明发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了,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停留,背着手转身走了。


    唐石头还在喊着:“明发叔。你慢走……”


    姚明发知道唐老四家里打秋收的货多,不用再去别的社员家,就他弟弟和唐老四这两家,就能把知识青年们要的山货全解决了。可他没有想到,一句话没有交代到,还是出了事情。


    山里的山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不管是丰年灾年,哪家都会存一些山货,一旦遇到青黄不接,家里断了粮食,有山货就能救命。以前打秋收后,多余的山货还能给进山里来收山货的贩子或者背到沙河镇上卖,给家里换来必须的生活用品。山货贩子再把他们的山货用骡子驮到山外去赚更多的钱。后来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他们的山货不让他们自己卖和换东西了,有山货统统要由供销社来收。供销社收山货的价格不但压得很低,还没有商量的余地。更气人的就是供销社的人还要挑来捡去,把次点的山货都挑出来不要。剩下要的还要分成一二三级。可山民们不卖给供销社,就得自己想办法卖。白水涧山深路远,不断有人偷背到县城里去卖山货,路远折腾不说,弄不好就会被人逮住,被没收罚款。想自己到外边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天上午赤脚医生杏花,在来旺家里给来旺老婆看病出来,碰见唐石头兄弟几个,提的提扛的扛,不知道拿的都是什么东西,又去哪里。她就顺口问了一句:“石头哥。你们这是拿的什么,往哪送?”


    唐石头也没有隐瞒,就告诉杏花:“山货。知识青年们要收山货。”


    杏花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假的。心想她怎么没有听说知识青年们要收山货。她就又问了一句:“那他们出什么价,比供销社高吗?”


    唐石头也不知道知识青年们出的价高低,就胡乱回答:“肯定是高。低了谁还费这劲……是明发叔让给他们的。不会有错。”他相信那些知识青年不会亏了他们。


    杏花想,既然是支书让他们送的,就不会有错。唐石头说的也在理,知识青年们收山货,一定会比供销社收的价钱高些。这些知道青年又都是从天邑市来的。天邑是大城市,什么稀罕的东西都有,就是这些土产山货,他们有钱都不好买到。若能用山货和他们换城里的东西,这倒是个好办法。这些知识青年和大家都认识,几个孩子都不错。平时里大家对他们也都多有照顾,他们是不好意思像供销社的人,长一张棺材板脸,对他们的山货挑挑拣拣的……想到这里杏花急急向家里走去。她家里也有山货。


    杏花家里没有多余的袋子,她又去二婶家借袋子。二婶问她要袋子干什么。她就把知识青年们收山货的事又告诉了二婶……很快知识青年收山货的消息,在整个白水涧大队便传开了。


    苏解放他们先是收下了支书的弟弟姚明礼送来的山货。因哥哥交代过,让他带着秤。他是卖家,知识青年们是买家。称多称少,称高称低,得当着知识青年们的面让他们看清楚了,以证明他无诈无欺。为了让知识青年们放心,他就让知识青年们要多少自己称。并对苏解放说:“小苏。这些山货也不值什么钱,你们能回家再来时,给我带些花布吗,我给你们布票。”


    苏解放回答:“那行。你把你要什么布。给我写写。我们回去后就给你买,再回来时给你们带回来。”


    姚明礼说没有笔,苏解放又把笔和本子给他。他才歪歪扭扭写了花各(格)布,给闺女做衣上(裳)。苏解放看了看,基本明白他的意思,就没有再纠正。然后他们就用姚明礼带来的秤,称着分各自要的山货。


    杆秤在中国已经使用了几千年了,可苏解放他们只是见过,自己还从没有使用过。秤虽不重,可拿在手里一时间还不太好摆弄。秤杆上密密麻麻都是金属的称秤星,闪着金光,他们也看不懂多少是多少。因有人要三斤,有人要八斤,肯定是得称。苏解放先拿起了秤在摆弄着,笨手笨脚的差一点让秤锤砸了脚。


    林胜利看苏解放笨手笨脚的样子说:“我来。看你笨的。个子不小连个秤都拿不住。你以为这是篮球,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说着他从苏解放手里把秤接过,装模作样的俨然像个行家。


    大家还以为林胜利真会使用秤,可谁知他也不会。他一只手提着秤梁上的绳子,一只手拨着吊秤锤的绳球,秤杆在他笨拙的手里忽高忽低,怎么也放不到合适的位置上……朱大成见林胜利也不会用秤,就上前从他手里把秤夺过随口道:“你真是个骡子……”


    原本朱大成只是随口而出,并没有特指。沃原人在形容哪个人总把事情干不好时,就说他是骡子。原因是骡子是驴和马杂交的变种,没有生育能力。没生育能力就是不行的意思。可他话一出口,大家便与昨天的事情联系了起来,以为朱大成是故意的。林胜利抬手打他。朱大成手里刚拿住秤,躲也不能躲,只好实实在在地挨了一下。他无法还手,嘴却不想吃亏,就说林胜利:“我只是形容,又不是当真说你是骡子。人家纪世章、马颖颖都没有认你呢,你先对号入座了……”


    林胜利见他还在继续嘴贱,抬手又打:“你个猪头!满嘴喷粪……”


    在一边原本看热闹的纪世章和马颖颖也被朱大成捎带上了,他们便和林胜利合起手来,有人揪住朱大成,有人打。朱大成防住这个防不住哪个,只能连连向苏解放和展红旗求救。喊叫着:“解放。红旗。他娘仨欺负我一个人,你们也不管管……”


    苏解放也在忍不住地笑,一边笑一边说:“好了。好了……别闹了……赶快称。称完了把钱给明礼叔。该过年了,人家家里还有事呢。”


    姚明礼也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打闹,只不明不白地看着。


    还是展红旗接过了秤,好不容易把姚明礼送来的核桃、栗子等都称好了。他送来的东西不多,品种也不全。苏解放让林胜利一样样记下。因他要他们带东西钱不好算,就只能从天邑回来后再算账了。


    姚明礼推让:“还算什么。要是你们嫌我的山货少了,明年多给你们些……”


    苏解放知道这事一半句说不清楚,就只好答:“谢谢明礼叔!”


    姚明礼走时把杆秤留了下来给他们先用着。并告诉他们,一会儿可能还会有别人送山货来。


    送走了姚明礼,苏解放他们就继续在摆弄那杆秤。纪世章突然问了句:“这秤是谁发明的?”


    马颖颖回道:“你只知道打篮球,历史都白学了。”


    纪世章一听马颖颖扯上了打篮球,像是也在说他,就不服:“你能得不轻。你知道?”


    马颖颖回道:“我当然知道。称是鲁班发明的。大概在春秋战国时期……”


    冬雪突然打断马颖颖:“我怎么听说是陶朱公发明的。不是鲁班?”


    林胜利插言:“凡是说不清楚的东西,发明人都是鲁班。鲁班只是个符号,几千年前的事,谁还能说得清楚。解放。你说我说得对吗?”


    苏解放看看他们:“马颖颖和冬雪说得都对。这都是传说,说是谁都可以。”


    朱大成听的很认真,见苏解放这样说有些泄气,就怼苏解放:“你这等于没说。”


    苏解放没理朱大成,继续说着:“具体是哪个人,最早发明秤的人确实难以求证。但从秤上所包含的文化信息,可以证明不是一下子发明的,而是在人们使用中不断改进而完成的。我看过一本书里说到过秤。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北有北斗七星;南有南斗六星,再加上福禄寿三星,共十六颗星。所以秤上标出十六个星为一斤。也就是十六两。这就是冬雪说的陶朱公发明的称。还有另外一个记载,原来的秤上没有十六颗星,只有北斗七星和南斗六星。是十三颗星,即十三两为一斤。这种秤是鲁班发明的。在秦还没有统一中国前,各国都有自己的秤,并不统一。这给商品交易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常有人为之争打,不好管理。秦始皇就强调要下天公平,让丞相李斯解决秤不统一的事情。李斯就根据秦始皇所强调的‘天下公平’四个字的十六个笔划,定出了十六两称。”


    周艳丽两眼不眨在看着苏解放讲,心里不知为何热烘烘的。苏解放的声音和他的相貌一样美,知道的知识又这么多,讲起什么一套一套的很令她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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