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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克服困难

    苏长德他们对口支援的东升厂因厂房还没有建成,他们的工作尚无法开展,就被临时安排到了编组站装卸队。在东升厂建设的历史上,当时公路不通畅,第一期工程的四个工厂,三十六个街坊,几十条道路,钢材机器……全靠火车运送到编组站。再由装卸队的年轻人用双手卸车,肩扛背驼,大绳拽,板车拉……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和满满的信念,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一箱一件……为共和国的工业文明和经济体系奠定了基石。


    在那样的岁月里,苏长德他们这些来自上海的技术骨干,在当时最需要人手的装卸队里,只要听到火车的汽笛响起,就如同战士听到了冲锋的号角,无论白天黑夜,他们都得冲上前去卸车。或许是那些重体力劳动让他们一个个体力难支,收工后一倒在床上,就睡得天昏地暗,再不想醒来。


    那天晚上他们睡去后刮起了风,把他们的棚顶掀开一大片,劳累后熟睡的男人们还一无所知。接着天上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等苏长德他们再次被火车的汽笛声从睡梦中吵醒时,他们才发现每个人的被子上都是厚厚的积雪。但火车的汽笛就是命令,他们顾不得了被风掀掉了顶的席棚,和被子上的雪,忙穿上衣服拿上工具,向卸火车的地方赶去。


    从他们住的席棚到火车编组场卸车的地方,要通过一座涧河上的铁路桥梁,冬天里从西伯坡利亚刮来的寒流,搅起肆虐的狂风,把扑脸的雪片从涧河深谷里卷起,一阵阵剥脱他们的衣服,冰冷钻进他们的骨头。无遮无挡的面孔,像被人一刀一刀在削割。不得已他们只能把手中的铁锨举起,用铁锨来蒙面挡风……


    好不容易苏长德他们走到卸车的地方,因他们的工作是临时安排,并非正式的装卸工,他们没有手套,也没有砖夹,一切都要用他们的双手去搬。他们用建设祖国的热情和着磨烂十指上的鲜血及两眼泪水,在拼力垒起共和国的大厦。


    他们或许没有想过,在他们的肩头正是承载着古老的中国由几千年的农业文明,向着工业文明转折的伟大使命。他们更不会想到,仅仅是几十年后,还是在共和国的这片土地上,他们这代人的精神意义,被时代给抹杀和淡化了。然而当时新的中国没有退路,多少人需要牺牲自己,只为祖国的未来。他们奋发向前,再向前!


    苏解放是在他爸爸苏长德到了天邑的第二年,随着在上海百货公司上班的母亲同样是支援天邑建设,和刚会走路的弟弟一道,全家人都到了天邑。他清楚地记得,是他爸爸租了一间姓邓的一个农民家的房子,他们一家人搬了进去。


    那间房子是旧式的北房土坯房。低矮破旧,房子上的房梁和椽子,都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因长期烟熏火燎的包浆,黑得像涂上了漆。让苏解放印象最深的是他们住进天邑的“新家”第一个晚上。因换了新地方,苏解放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很晚两个人才入睡。半夜里弟弟尿在床上被尿水湿醒了,他先听见头顶的房梁上有吱吱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什么东西掉在了他的脸上,不懂事的弟弟哭了起来。


    听到孩子在哭,苏长德忙起身摸住火柴把油灯点着。他过去一看,两只还没有长出毛来的,粉红色的小老鼠掉在了小儿子的脸上。他忙伸手把那两只还没有睁眼的小东西抓起扔在了外边。然后哄着儿子入睡。苏解放就是从那天开始,对小老鼠有了一种特殊的惧怕,那第一次看见小老鼠的恐惧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灵里。直到又过了12年后他再次与小老鼠相遇,已经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苏解放的父亲苏长德在东升厂建成投产后,他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厂里给他先分了一间平房,他们才从那老鼠与人共居的农家搬出。平房用的是集体水管和集体厕所,居住虽显拥挤,但生活还算方便,比租赁的民房已经好上了千倍。一排排的平房里,住的都是厂里的工友们,大家都来自四面八方,能在此相处为邻,操着各方口音,保留着各自的生活习惯。每到逢年过节,北方人蒸的花馍,南方人炸的带鱼……你送给我家,我送给你家,亲热得都像一家人。


    苏解放他们这些孩子们,平房里的生活便是他们的乐园。放学后玩耍打闹,有了他们尽情发挥的场地。特别是北方的冬天,只要下雪,第二天起来,平房的屋檐上就会垂下长长的冰锥。孩子们拿起棍子把冰锥打下来,都去抢最长的拿在红红的手中,啃着冰锥吃。那冰冷坚硬的冰锥,牙齿一咬嘎嘣脆的感觉,成了苏解放他们儿时抹不去的记忆。


    再后来苏联专家们撤走了,苏长德又住上了三家人合住的苏式楼房,一天天随着这些工厂子弟的长大,生活在发生着向好的变化。他们亲眼看着,由他们一砖一瓦建起的工厂,产品发往了全国,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苏长德他们这些第一代天邑东升制造厂的人,不管他们的名字会不会写进历史,但他们看着自己的劳动结出累累硕果,心中是多么的自豪。


    在不知不觉中,上海成为了他们的故乡,成了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户籍变成了天邑人。他们的情,他们的爱撒在了天邑这片古老而又充满着青春气息的土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代在发展。到了1998年中国住房改革公房卖给个人之前,中国的职工住房虽然盖了一茬又一茬,但职工仍沿袭着房屋的分配制度。特别工厂变成了厂长负责制之后,工人们的主人翁地位在动摇,不再被当成了工厂的主人,更谈不上是领导阶级时,分配制度是由权力与关系决定着受益与否。


    随着苏长德的退休,苏建设插队回来进了集体企业,不算是厂里的正式职工。加上他们家里,大儿子苏解放背着杀人犯的罪名被枪毙了,苏家在单位里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按他们的人口和住房条件,早就应该给他们调换更大点的住房了,可单位里以需要解决住房的职工太多为由,一直没有给他们解决。为此苏建设不止一次地去厂房产处里找过,也在主管的领导办公室里闹过,可无济于事。


    每一次单位分房名单公布下来时,都会有不少人在为分配不公吵吵嚷嚷,苏建设就在这些人中间。他太年轻,不知道人情世故,竟然当着众人面不懂事地揭发谁谁谁,没有他们家的人口多,没有他父亲的资历老,不是三代人等,凭什么能分到大房子。为什么他们家一直挤在合拼的小房子里不给调换。苏建设的一次次吵闹,不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还把那些有办法,有关系能分到大房子的人给得罪了。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爹不痛娘不爱。一家人就一直住在那三家合拼的房子里不得挪窝。


    纪世章和林胜利、朱大成买了礼品,去到苏解放的家里。除了纪世章因是苏长德的徒弟,往常有事没事路过时都拐上去看看师傅。林胜利、展红旗和朱大成都是过年了才一块约个时间,前去看看苏解放的父母,算是代替死去的好友,尽一点晚辈的孝心。这次不年不节的三个人一块来了,见是大儿子解放生前一块下乡的同学前来看望他们,让已经是白发老人的苏长德夫妇心情就非常激动。


    苏家人住的屋子地方不大,已经上班了的孙女原本是和爷爷奶奶挤在一个屋子里的,她在上班后住进了单位的职工宿舍,她的床就变成了桌子的功能。在她没上班之前,因家里的住房几十年了没有变化,不是一般的紧张。


    八级钳工的爷爷没有别的本事,以他的手艺给孙女制作了一个足可以获得专利的多功能桌床。因整个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要睡两个老人,和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在这十几平米的地方,一个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就占去了不小的空间,还要给学生留出学习的园地,也要给家里来个客人什么的,留出接待客人的地方,及一家人吃饭的餐厅。把这一切功能都安排在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空间里,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苏长德经过反复的测量,把各种功能作了优化。第一步是先把他和老伴睡的床,由一米五宽的双人大床改成了一米三宽,睡两个人勉强够用。这就节省出了零点四平米的空间,让屋子的进深显得大了不少。


    他们的床原本是女儿没出嫁时,他们睡下边,女儿苏丽娜睡上边的两层床。女儿离开家以后,他们又添了孙女曼曼。曼曼从小就是和爷爷奶奶挤在一张床上长大的。等她再长大上学了,姑娘家也有了自己的隐私,不能再和爷爷奶奶挤在一张床上睡了。原计划是让她还像她姑姑一样睡在爷爷奶奶的上边。可苏曼曼不是姑姑苏丽娜。苏丽娜上学时学不学习,学习好坏没有人管,全凭的是自觉。而到了苏曼曼时,一切都走向了正轨,特别对学生的学习,没有哪个学校或是家长敢放松。在学校里有做不完的作业,到了家里还得接着做。即使让她睡在上边,下边也少不了给她准备一张学习用的桌子。


    在女儿苏丽娜的年月,能有双层床睡是多么正常的事,甚至是种庆幸。可到了世纪之末时,中国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再爬上爬下睡在爷爷奶奶上边,连个自己的床都没有,这让知道爱美和自尊的苏曼曼难以接受。可家庭就是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没权、没势、没钱,她除了心中的委屈又能怎样。


    爷爷苏长德知道孙女的心事,他就不声不响动起了手来,把那张一米五宽的大床改成了一米三宽,尽可能的为屋子增加活动的空间。他把床上下分成三层,床下是抽斗,放置家中的散碎物件,和陪了苏长德一辈子的一些扳手、钳子、榔头、锯等常用工具。床板是两用的,一米三的床板中间断开,可以折起。白天不睡人时,把里边的六十公分床板,连同床垫上翻折起,床就变成了沙发,可以坐人。床的上方是箱式悬柜,放他们白天收起的被子、枕头等,和换季的用品。而孙女苏曼曼的床,晚上睡觉时是床,不睡觉学习时就是一个写字台。是苏曼曼自己让爷爷为她做的这个物件,命名为“床桌”。


    床桌的一头是三个抽屉,一头是柜子,中间还有一个大抽屉,是标准的一头沉写字台式样。所不同的是在一头有块活动的翻板,当用桌子时把翻板搬下去,从比例上看就是个黄金分割法的写字台尺寸。床桌的内侧手动可以升降。当苏曼曼要用桌子学习时,就把里侧的桌面用手把绞起,自己用的书籍、纸、笔、台灯、文具盒什么的,就一同到了桌面上,整整齐的一排,不用每次用完需要再收拾。到了晚上学习完毕要睡觉时,再把里侧桌面绞下去,把折起的可活动的桌面板放平了,再把一头搬下的折板抬起,写字台就又变成了一张床。此时把布帘一拉上,就是苏曼曼一个独立的空间。整个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序,且功能齐全,很有点精明的老上海人的文化特色。


    苏曼曼的父亲苏建设自从结婚后,就和妻子住在那间原来是他和哥哥住的,8平米没有窗户的杂物储藏间里。一晃苏建设已经由人子变成了人父,还住在儿时的地方没有挪过窝。苏家的长子苏解放没了,二儿子苏建设就成了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多亏他们赶上了计划生育,只准生一胎。如果没有计划生育的政策,再多生几个孩子,真不知道他们还怎么能住得下。


    女儿苏曼曼个独生子女,即使是个女儿,也是苏家唯一的根苗,自然成了他们老苏家的宝贝疙瘩,一家人极尽所能,尽量让她少受一些委屈。可苏曼曼嘴上不说,心里的委屈不等于没有。她看见过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优越感从身上的穿戴,到脸上了光彩,是那样的令人只有羡慕的份。这对苏曼曼这样的女孩子,不能不让她有所思想。


    苏家的日子说到底,全毁在了长子苏解放身上。如果不是刚轮到他为这个家担当,出力的时候,戛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苏家决不会把日子过得今天这样的糟心。


    苏长德接过林胜利手里掂的礼品,一边真心的埋怨道:“你们这些孩子,每次来都买这么多东西……怎么说你们都不听……”


    徐慧珍拿着暖水瓶要给他们倒水,一边说着:“你们坐!坐坐……先喝口水……”她又指挥着丈夫:“苹果你放哪了。把苹果给孩子们洗洗……”


    纪世章忙从徐慧珍手里把暖水瓶接过说:“师母你坐。我来……”,他在这个家里就像是家里的一员,一点也不生分。


    因纪世章来的多,又是苏长德的徒弟,师徒间处得亲爷俩似的。又有大儿子苏解放这层关系,两个老人也就没把纪世章当了外人。


    林胜利见苏长德去床下翻什么东西,就阻止道:“吴叔。不用忙了……”


    苏长德没有停下,从床下的一个大抽屉里把一袋子苹果取出来,一边解释:“这是枫烂和珍珍送来的今年的新苹果。说是你们当年下乡的沃边县四合山的苹果。我给你们洗洗……”


    纪世章他们都知道,虽然勾妍梅没有来得及成为苏家的媳妇,正式嫁入苏家,可苏家人是已经把她当成了他们家的人的。勾妍梅的哥哥勾枫烂,知道妹妹和苏解放非同寻常的爱情,苏解放又是为了妹妹蒙冤死的。在天邑他没有别的亲戚,就把苏家当成了一门重要的亲戚。这也是代替妹妹的一点心意。


    勾枫烂的妻子任真真就更不用说了。任真真和苏解放、纪世章他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生前和勾妍梅是最要好的闺蜜。还是在勾妍梅的撮合下,任真真和她的哥哥勾枫烂才成了夫妻。因有勾妍梅和苏解放的双重关系,她更是没把苏家的人当了外人。


    纪世章一边放下手里的暖水瓶递给朱大成,一边从师傅手里接过苹果去洗,他对师傅说:“勾总现在是个大忙人,还能常来看你们很不容易。”


    “是呀。现在他们天邑实业集团做得那么大,全国都出名。他又那么忙,可一有空他们还是想着来看看我们。这让人心里都过意不去……”苏长德说得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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