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不佑,勾枫烂也没有办法。个人的恩怨他又不能带到工作上。勾枫烂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得对仝长申屈以应付。这样的仇人偏偏一直是他的上司,他勾枫烂所有的努力,到头来都是变相地在为仝长申的脸上贴金。可为了自己事业,为了企业里的几千号职工干部的生计,他既然不能把仝长申绳之以法,那就只有一次次地咽下苦水,把心中的不平寄托给老天爷来安慰自己。
仝长申尽管从来没有和勾枫烂挑明过关系,更没有撕破过脸。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勾枫烂对他的不满和敌意。在企业改革的大潮一波跟着一波来袭,多少企业都在改革的洪流下抵抗不住,一家家被改制、兼并、破产、卖厂……可勾枫烂带领着天邑肉食品加工厂,仅靠“顿顿肉”这一个产品,就做到了一帜独树,任凭风浪起,他自悠然行。这让仝长申对他既恨又喜。恨的是让勾枫烂占尽了风头,喜的是他勾枫烂所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无法回避地变成他这个主管领导的政绩。
勾枫烂看是肉食品加工厂的一把手,大当家的,可拴他的绳子在仝长申手里牵着。当随着市场经济所带来的市场变化,让勾枫烂感觉到了企业面临的潜在危机时,他希望企业能借着改革的东风进行改制。现在他的企业是地方国营企业,一切都归市里领导,顶头上司不是别人,还是仝长申。他想把企业改成由市里占大头,企业职工占小头的股份有限责任公司,这样他就可以有自主权,不再受仝长申的管制,也不用看他的脸色。但仝长申主管工业,他无法越过仝长申行事。几次打了报告,要求企业改制,都被仝长申给压了下来,根本就没有向市里汇报。无奈勾枫烂只好越过仝长申,向市里递上了要求企业改制的申请。
企业改制是大势所趋,勾枫烂知道,仝长申抵挡不住这时代的洪流。只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罢了。可市场环境在瞬息万变,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们的企业还能不能扛得住,谁也心中没底。现在仝长申这么着急地叫他去,他想是不是关于企业改制的事情有了什么进展,他要和他商量改制的事情。
勾枫烂想到这里,他又马上自己在否定着自己。因为他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大凡心里想着好事,急待着好事到来时,其结果往往会与自己的愿望背道而驰。人们把这种现象叫作事与愿违。若不是改制的事情,那又会是什么事情……勾枫烂一路在不停的猜测着,终是没有眉目。
勾枫烂在苦苦地思考着没有个头绪。如果不是公事,他和仝长申之间几乎没有私事。更没有工作之外的交集。如果说有,那就是这几年来,仝长申亲自给他的关系户批的“条子”,他批的这些条子勾枫烂接到后并没有驳他的面子,都如数把他们的紧俏产品“顿顿肉”卖给了他的关系户。
勾枫烂对仝长申的批条照单全收,这倒不是为了保持他们之间关系的微妙平衡,而是勾枫烂暗藏私心,他要留下证据,为哪一天能报复仝长申作准备。
仝长申的批条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勾枫烂就会给照办。勾枫烂非常清楚,拿着仝长申的批条去提货的人,并不是“顿顿肉”的真正买主。他们手里拿的那张条子,往往不知倒了几个人的手,可能连仝长申是谁他们都不知道,张三转手卖给李四,李四转手又卖给王五……只要有这张批条,不买不卖连货都不用提,就可从中加价赚到不菲的利润。
勾枫烂每次看到不知道这些不认识仝长申的人手里拿着仝长申的批条,去让他签字生效时,勾枫烂一律都给开绿灯。之所以要他要这样做,是觉得从大面上还得给仝长申面子,没必要撕破脸去得罪他。说到底这个企业是天邑市的,不是他勾枫烂的。就凭着每年仝长申几百吨批条的顺利变现,这背后输送给仝长申的好处,每年都会有7位数。勾枫烂每每在仝长申的批条上再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心中都要骂一句,你就作吧!但这些仝长申并不全知道。他还以为是勾枫烂因在他的屋檐下,所以不得不向他低头。
在企业改制中,勾枫烂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仝长申的“照顾”,并没有换来仝长申的回报。压下他的改制申请报告迟迟不予批准。没有办法他只好越过仝长申,把企业改制的申请报告往上递。可报告递上去了,上边还是没有消息。
一天勾枫来因工作上的事,和另外一个市里的领导一块吃饭,勾枫烂作东。借着酒意他问那个领导:“我递交到市里的改制申请报告,递上去时间不短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那个领导也是因为经常批条,买勾枫烂他们厂“顿顿肉”从中没少谋利。由此和勾枫烂也建立起了不错和关系。正因为此勾枫烂才敢问他。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别的地方市管企业都在改制,为什么偏偏不让他们肉食品厂改制,是不是仝长申在从中作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不让他们改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船弯在了哪里?为了企业他必须争取一下。
那个领导见他如此地执着,只好告诉他实情:“仝长申不同意只是一个原因……”
勾枫烂就很是不理解问:“那还有什么原因?”
那个领导回道:“现在整个天邑市的市属企业,只有你们的“顿顿肉”在盈利,产品供不应求。企业经营也很好。你们的“顿顿肉”就不单是你们的,它还是天邑市的拳头产品。如果让你们也改制了,变成了职工参股的股份制企业,那市里还能剩下什么?”
那个领导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勾枫烂听得心中明镜似的,完全领会领导话里的意思。
天邑市的市管企业就剩下了他们的产品“顿顿肉”供不应求,营销两旺。这是唯一的一块肥肉。要是让他们也改制改跑了,市里管不住了他们,就不说别的,那些头上戴有顶带花翎的王公贵胄们,他们还怎么能从他勾枫烂手里拿到可以在产品出厂价之上,再加价百分之二十,还有人争抢着要的“顿顿肉”批条。这些才是不让他们改制的根本原因。只要他们企业的性质不变,归市里所管,他们的干部管理任免权就在市里。你孙猴子可以蹦哒,一个金斗云翻十万八千里都行,但就是不能让你蹦出了如来佛的手掌心。
勾枫烂想明白了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对那位领导说:“不让企业改制可以。能不能让高层管理人员拿年薪?这个我也要求过,为什么也没批准。”
那个领导看看勾枫烂,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学生似的,意思是你怎么什么都不明白,这么的幼稚。他没有把勾枫烂当外人地说道:“咱俩认识时间不短了,我也不应该瞒你,也没必要再和你打官腔。你没有想一想,如果让你们都实行了年薪制,你勾枫烂一年就可以拿到一二百万。就是你手下的大员们,都也可以拿到一百多万,几十万的。这让我们情何以堪?总不能让你们也给我们开年薪吧……”
勾枫烂面对领导坦诚地说出这些话来,他再也无话可说了。但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不咸不淡地大锅饭吃下去,在市场大潮中,他们扬起的这片风帆,最终也难独善其身,迟早要被风浪吞没。即使他看到了问题的存在,看到了这样下去埋下的祸根,却深深感到自己在强大的权力机器面前,是那样的渺小和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艘大船还没有倾覆沉没之前,再全力地向前行一程。所以他决定,趁着他们的产品尚被全国的市场热捧时,拼尽全力再扩大生产,为企业积聚更多的资金以应不测之需。而仝长申这么着急地让他去见他,又能是什么事情。他在猜测着是祸还是福。
是祸的话,会不会是要把他调到别的地方,甚至是以升职为名,让他离开他苦心经营的企业,把还红得烫手的“顿顿肉”交给别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再想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似乎在组织决定面前他只有服从。但如果市里真这样做了,他知道“顿顿肉”就会走到末路。这不单是他们企业的几千号职工、干部要面临风雨,影响他们和他们家人的生活。这还会给天邑市造成不小的经济塌陷。也会是中国食品行业的一大损失。
勾枫烂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放到哪里都可以发光的万金油干部。他在大学里学的是食品加工。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实践摸索,大量试错的经验积累,他亲自改良的,更加适合中国人口味,又严格执行欧美的卫生标准,有此所生产出来的“顿顿肉”只不过是在他宏大计划中的一种产品。且这种产品的技术壁垒并不是太高,本省的并进肉食品加工厂,已经在有规模地模仿他们的产品,以廉价推向了市场。只是在天邑“顿顿肉”先入为主的品牌压力下,那些模仿的产品,暂时还对他们的市场构不成威胁。但今天没有构成威胁不等于明天还构不成威胁。他勾枫烂如果没有新产品的储备,今天“顿顿肉”的旺势,就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狂欢。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是国家干部,他的去留不是他所能决定的。
如果不是坏消息,而是好事。是福的话,他猜想很有可能是他递上去的要求企业改制的报告市里终于同意了。而仝长申急着让他去见他,是想在市里正式发文前向他邀功,让他认为是仝长申在为他争取的功劳。即使是如此,勾枫烂依然觉得真要是这样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要企业改制完成,他能摆脱来自婆婆们的各种掣肘,让他自己真正的可以当家做主,他就有能力继续带领企业不惧风雨,踏浪前行。他多么希望是后者。是福音。
当勾枫烂敲门进了仝长申的办公室时,仝长申不管心里对他勾枫烂怎么想,但脸上表现出来的是热烈祝贺的兴奋,满满地写着的都是好消息。这让勾枫烂看到了希望,心中不由也在暗自激动起来。不管怎么说,好消息总比坏消息好。
勾枫烂和从写字台后边,不管是虚心假意,还是真心实意特意走过来迎接他的仝副市长握了手后,他就直接问道:“今天仝市长急着让我过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吧?”
仝长申难以抑制兴奋地说:“何止是好消息。是大好消息!听了你能蹦起来……”
仝长申能这样说,勾枫烂似乎也被他感染,心里也有了些按耐不住,就忙问道:“什么好事能让我蹦起来?”
仝长申满脸喜悦地说:“你不是正在考虑扩大生产规模吗。美国克罗尔投资公司,主动找上门来,张嘴就是两亿美金,愿意投50年。有这两个亿的美金注入,你就可以甩开膀子放开手脚大干了。把天邑“顿顿肉”做向国际市场,走向全世界……”
勾枫烂一听怔住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讲确实太突然了,来时坐在车上他想了一路,各种可能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有外资注入的事。关键是这件事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一是他们企业因为有拳头产品“顿顿肉”的支撑,从来就不缺资金。几家国内的大银行都争相向他们贷款。什么时候他们需要,什么时候他们就给。甚至他们要多少,他们就给多少。有此有利的条件,他们要外资投入又有什么用。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前几年他消失多年的母亲,通过有关部门来到天邑找到了他。如果他需要钱,他母亲愿意给他的企业投资,支持他的事业。
那天勾枫烂接到的电话是市统战部打来的,说有个香港来的女士在找他。他一听是香港来的还是个女士,马上他就想到会是谁。
他的妈妈离开他们去香港时,那时妹妹还小,他已经上了初中,当时的情景完全记得。可他没有想到,母亲这一去就再没有与他们联系过,像消失了一般。后来爸爸带着妹妹下放到了沃原来劳动改造,他一个人留在了上海,那时他还常能想起母亲的样子。后来时间一长,母亲的样子在他的脑子里模糊了,消失了。特别是爸爸罹难之后,是他和妹妹给爸爸办的后事。和爸爸早就离婚的母亲像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样。这个女人当时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抛夫弃子远去了香港。不管后来他们的家庭发生多么大的变故,这个女人都像是空气一样,没有了半点音信。那时她不需要他们,现在他勾枫烂也不需要她……这么多年来,他是在努力忘掉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和他血肉相连的母亲来度过每一个岁月。现在爸爸不在了,妹妹不在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这个女人又找了来。是认她还是不认,一时让他犯起了难来。
那天他回到家里,本想把母亲从香港来找他的事告诉妻子任真真知道,征求一下妻子的意见,是去认她还是不去认她。可他又一想,这是他们家的家事,任真真一无所知。他不想让妻子搅进里边,就没有告诉妻子。在那一晚上他失眠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母亲,他脑子里还能浮现出和母亲在一块时她的音容笑貌。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他难以割断。但他除了恨再没有别的,如果说对敌人可以恨的话,对背叛就是憎恨,背叛的伤害远胜过敌人。天快亮时,他决定去见她,但不是认她。毕竟她人已经来了,勾枫烂觉得见都不去见,还会显得自己不成熟,不像个男人,心虚理亏似的。
勾枫烂一个人去到了牡丹宾馆,他按市统战部的工作人员给他留的房号,找到了16楼的1603房间。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心中翻江倒海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手来按响了门铃。
房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香港女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勾枫烂在心里计算着的母亲的年龄,她应该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年轻,像个三十多岁的少妇。若不是在她的面容上,特别是她的一双眼睛,和他的妹妹勾妍梅是如此的相似,他都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女人,会是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