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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为了生计

    鲁世远知道自己的条件一般,苏丽娜人长得漂亮,对苏丽娜就是真爱有加。苏丽娜一家是上海人,父亲还是八级技师,要比他家的条件好许多。他是真心地对苏丽娜好。他知道苏丽娜的父母不太喜欢他,就想尽办法讨得老人的欢心。


    苏长德也从年轻过来过,见鲁世远很会说话办事,也是真心对女儿好,也就随了年轻人的意。心想只要他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可自从改革开放以后,首先触动的就是商业系统,苏丽娜和鲁世远双双离开了单位。虽然这不是他们愿意的,可大形势使然,他们也不知道该去怨谁。同样的商店,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商品,同样的消费者,公家干就干不下去,不挣钱还得赔钱。而换成了私人干,马上就能挣钱。给公家干还三天两头地要学习、考试,让员工提高觉悟。私人干把这一切都省了,除了卖东西挣钱没有别的。也没有那么多不做事而只会订规章制度加开会训人的大小领导。既然他们下岗不干了,也就懒得去想那么多。他们还有他们自己的日子,得靠他们自己的一双手过。


    鲁世远下岗后跑了几个地方去应聘过,结果不是工作环境太差,就是工资给的太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加上他干商业出身,没有拿得出手的技术。想来想去就只有还做他的生意。


    当鲁世远看见满大街的都是老板经理时,他就在想,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干脆自己也当个老板好了。可当老板干什么。自己又能干什么。这一切他并不清楚。搞贸易吧,一是他是外行,没有渠道。二是自己没有资本;开工厂自己没有产品,也没有技术设备。


    他妻子苏丽娜想开服装店,这是她的老本行。他想了想,他们原本就是在商店里卖东西的,做买卖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他就表示支持。一但主意拿定,就和妻子一块跑到了武汉汉正街进货。他们把两个人买断工龄的钱和下岗的补贴几乎全压了进去,在汉正街挑选好了一批服装。苏丽娜知道这些服装都很抢手,利润更不低,他们盯着老板给打好了包,办好了托远手续,交过钱后,回到了家里专等着收到货后,他们的服装店开门就是爆火的生意。


    这批货是他们押上了全部的身家,下岗后的第一次创业,十拿九稳的,即使他们不大赚一笔也不至于赔本。这次创业会为他们以后的生活打开局面,也为他们的人生奠定信心。可他们回到天邑在高兴地等着收货时,货却迟迟没到。


    鲁世远把电话打到了汉正街,催武汉的老板赶快发货。老板告诉他,说货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就耐心继续等待。可又是几天过去,货倒是来了,可看到的包装都不是他们原来的包装,这就急忙开包验货,但打开包一看,里边装的就不是他们挑的货,里边全是过时的,卖不出手积压的杂牌衣服,再打电话,电话没有人接了。


    鲁世远气得七窍冒烟,他转身坐火车直接去了武汉汉正街找发货的老板。可门面还在,店转给了别人,老板已经不是几天前的老板了。他问原来的老板去了哪里,接店的新老板说上俄罗斯了。具体是在俄罗斯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一向自以为聪明过人的鲁世远,一屁股坐在了长江边上,几次都想一头扎进长江里死了算了。这不是骗了他们几包货的事。而是要了他们一家人的生计,不想让他们活了。


    或许是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儿子,鲁世远没有真的往长江里跳,病病殃殃地又出现在了妻子苏丽娜的面前。


    苏丽娜什么都明白了,她心里难过,但没有埋怨丈夫。只是不知道以后这一家人的日子该怎么过。但她知道一点,就算是再难,总不能因此一家人都上吊去。日子再难也还得过。


    她觉得不管怎么说丈夫还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要让他挺起来。苏丽娜就安慰丈夫:“吃一堑,长一智。全当是咱交学费了……”


    没有等苏丽娜把话讲完,鲁世远就爆发了,他大吼道:“你以为学费谁都能交得起吗?你是市长还是局长?咱就是个平头百姓,家里就这几个我们卖工龄的钱,这一下全没了,日子怎么过……”


    苏丽娜还从没有见丈夫在她面前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把她吓得也不敢再说话。她也知道这次被骗对他们这个家是要命的事。两个人加起来不足三万元钱盘下别人的服装店花去了一部分,剩下的钱这一下子就被骗去了一万多。一家人还得吃饭……


    服装店的店面虽已经盘下却没有货品装店,挂上几件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过眼的过季服装,就是便宜卖,一天也卖不了几件。房租和其它费用又一分都不能少交。这明摆着是干一天赔一天的事情,苏丽娜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决然把店连货赔本重又盘给了别人,这样还能多少收回几个钱来。再往下拖,店就算是盘出去了,别说本钱还得再往里倒贴。


    在那些日子里鲁世远心情很糟,不愿意呆在家里,没事就在外边瞎逛。那天碰见一个一块下岗的工友,两人见面没说两句话,你一声我一声的只剩下了长长的叹息。那个工友性格还算开朗,两人叹完了气他说:“光叹气也没用,走!我们喝酒去。一醉解千愁。不想那么多了,过一会儿是一会儿。一个大活人,不能没被困死被愁死了……”


    鲁世远无心喝酒就推托说不去。工友拉着他一定要让他去,说不用他花钱。他看工友真心诚意的样子,自己这些天心里也烦得很,心想找个地方喝两杯发泄发泄也行,就跟着他去了。


    他们来到一家卖丸子汤的小汤馆。汤馆的老板是那个工友的表哥叫方新贵,也是从东升机械制造厂下岗的。


    鲁世远一听是东升厂的人,就说起他老丈人苏长德,方新贵认识,知道他是苏长德的女婿,就对他很是客气:“苏师傅我知道,厂里的老八级。他和我师傅是一批从上海来的,关系很好。苏师傅要说也算是我的师傅。”方新贵一想鲁世远是苏长德的女婿,他知道苏长德就一个女儿,他们还是小学的同学。就说:“这样说来你是苏丽娜的丈夫?”


    鲁世远说:“是。你认识丽娜?”


    “巧了。我们是小学的同学,怎么能不认识。这样说来就都不是外人……丽娜她还好吧?”


    鲁世远心中有愧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吾支吾说:“还好……”


    方新贵原本想给他们拌两个凉菜,因鲁世远是苏长德的女婿,同学苏丽娜的丈夫,那就不是外人,又给加了两个菜。他提过来一捆啤酒,陪着他们一边喝一边聊,多是说些下岗后的事情,心里一个个堵得慌。


    鲁世远见方新贵开的汤馆店不大,生意还不错,不停地有人进来喝汤。他就问方新贵:“你这生意好做吗?你干钳工的怎么开起汤馆了。你会做汤?”


    方新贵说:“不会了学。不然这一家大小怎么活?一家大小都要张口吃饭,咱总不能等着饿死吧。得自己想自己的办法。只要有口气,就还要想法往下活……”


    鲁世远似乎受到了启发,他很用心地问了句:“这卖饭好学吗?”


    方新贵说:“你没有听人讲吗,‘生意挑遍,不如卖饭。’这饭谁都得吃,还不欠账。开大馆子煎炒烹炸咱不会,也没本钱。做个家常饭,只要实惠,不坑人,就有人来吃……”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鲁世远,“听说丽娜不是开服装店了吗,生意怎么样?”


    鲁世远脸一红说:“别提了……提起这事我就想杀人……”说着他拿起一瓶启开的啤酒,一仰头咕咕咚咚喝了下去。


    方新贵看出他们的生意干得不顺,就没有再刨根问底,只安慰他道:“现在到处都是和咱们一样的下岗工人,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我知道我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发财的命,所以就只能卖个丸子汤,一天到晚挣个出力钱就行。别的咱也不敢去想……”他是在说自己,实是在说给鲁世远听。意思是劝他们别总想着做大生意发大财,当什么大老板。还是踏踏实实干点本分的事好。


    鲁世远回去后把方新贵的事和妻子讲了,苏丽娜一听,不相信方新贵还会卖丸子汤。可丈夫亲眼见了,就一定会是真的。她说:“真不敢相信。我记得他小时候老实巴交的,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有……他还能开汤馆?”


    “我看了,他生意还不错。咱家里还有多少钱。”鲁世


    远问妻子。


    苏丽娜看看丈夫答道:“剩两三千多元。”


    鲁世远想了想说:“两三千元少了点……不过也差不多……”


    苏丽娜看着他问:“你要干什么。不会也要开汤馆吧?”


    鲁世远学着方新贵说的话:“‘生意挑遍,不如卖饭’。这是老辈子人说的。做别的咱又没本钱,饭啥时候都会有人吃。咱也先别想着怎么发财了。先让一家人的日子能过下去再说。”


    苏丽娜想了想说道:“你要真想干,我支持你。我也看了,现在街头多了不少小饭馆,生意都还不错。可我们俩都不会做饭,这能行吗?”


    鲁世远胸有成竹答道:“我想好了。早上卖早餐。卖给上学的学生和上班的人吃。不就是稀饭、包子之类,这你都会做。方新贵说了,关键是实惠,不坑人,就会有生意。中午咱卖手擀面,这你也会。卖给农村来城里打工的人吃。他们不讲究。晚上卖小菜啤酒……”


    苏丽娜听了之后觉得丈夫说的是那么回事。这些家常饭她都会做。有钱人人家不吃,没钱人不讲究,只要实惠就行。她就答应了丈夫说:“你要是定了那就去找个地方,说干咱就干。钱的事不够了,我去向我爸妈错点。应该不是问题。”


    鲁世远有些不好意思道:“能不向家里张嘴,咱尽量别张嘴……他们也不容易,都是一大家子人……”


    “那是我爸妈,又不是外人。”苏丽娜不在乎地说。


    “还有建设哥,还有嫂子,侄女。人家一大家子人也不


    宽余。建设哥他那集体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挣不了几个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管了。我今天就去找地方。”


    苏丽娜知道他想不来办法。这是钱,不是别的。天下最难的事就是钱的事。她对丈夫说道:“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又不让你出面借。我去……”


    鲁世远心虚就没有再坚持,等于同意了让妻子去娘家借钱。


    他们的夫妻小吃店开业时,鲁世远给他们的小吃店起了个非常接地气的名字,做牌子的广告商要二十元,他给磨叽到了十五元钱,让给做了个木牌。上边写着“家里的饭”。早上稀饭包子,中午手擀面,晚上凉菜啤酒,还真是按鲁世远的想法,小店开了起来。


    苏丽娜算是主厨,鲁世远打杂,夫妻俩忙得很是充实。无风无雨地干了几年,一家人的吃饭问题解决了,可不管他们怎么忙活,房租和各种费用一交,就落不下几个钱来。


    没有落下钱的原因倒不是他们没有挣钱。每月需要交钱的地方太多。房租每月一千元,这是必须得三月压一月提前交的。不按时交房东就撵你,还不退押金;每月固定的税费三百元,算是这类小吃店最低的了;卫生费不多,每月只三十元,收费的大哥到时候就来收,风雨无阻;治安费一季度一交,三十元倒是不多,但不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用的;工商管理费每月二十元也不多,同样没有见有谁来管过;城市建设每月三十元;教育附加费、文明城市建设费、城市亮化费……这些是按年交。交了钱交钱的人并没有看到这些与他们都有什么关系。收他们钱的人也不需要告诉他们,这些收的钱都干了什么。他们只是明白,把这些钱都交了,就没有人来找你的事。这样七交八交的,忙来忙去最后就剩下不了几个钱。


    出事的前一天是月底的一个星期天,他们已经上了中学的儿子鲁昆阳,一个人在家里做作业。早上他还没有睡醒,鲁世远和苏丽娜就起床了。害怕吵醒了儿子,两人蹑手蹑脚,灯都不敢亮悄悄地出门往店里赶。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租住的是城中村的一间民房。他们走到街上时,街边的路灯闪闪烁烁,路上还没有几个行人。赶到了店里两个人各忙各的,鲁世远端锅添水煮稀饭,苏丽娜把夜里提前发酵好的面放在案板上。用力揉了一阵子后让面二次醒发。接着一刻不停地切菜拌馅准备包包子。


    鲁世远把煮稀饭的液化气灶和大锅,挪到了门外边,把稀饭煮上后又去忙着做小菜。


    小吃店的小菜是不要钱的,但这非常关键。买稀饭、包子吃的人,有的就看你有没有免费的小菜。有了他们就坐下吃,没有就再换一家。尽管萝卜丝之类的小菜不值几分钱,但对没钱的人很看在眼里。开这样的小吃店,能不能开下去,就看你是不是实惠。所以这免费的小菜说白了就像诱饵一般,多少人就是冲着这个来,有一小碟免费的小菜,如同沾了天大的光。穷人难有大的出息,或许这就是原因之一。


    鲁世远把小菜切好拌好,就忙着从屋内往屋外搬桌子。早上店外比屋内凉快,人们愿意坐在店外吃饭。更主要的是这样屋内屋外的地方就都能充分地利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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