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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空空如也

    郭义太就抓紧时间直奔了主题。他指着经书上的一段话问勾天启:“这段话人们都在说,似乎都知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可真正能明白这句话的人不多。我听过多人的解释,终是不得要领。今天遇到了勾教授,还请教授给以通塞开愚。”


    勾天启若再作谦虚,似乎有些虚伪了。他只好向郭义太解释说:“你说的没错。似乎这几句话不少人都会说,一张嘴就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这色空二字的玄妙决非那么简单。佛家说的空,是指五蕴皆空。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五蕴指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


    “五蕴中的色蕴指的是物质。即过去色、现在色、未来色、粗色、细色……一切色的总和。人们对物质的认识,最直接的一是形状,二是颜色。形状叫‘形色’;颜色叫‘显色’,即显现出来的色。五蕴除了指物质的色蕴外,还有受、想、行、识四蕴,这些属于精神现象的范畴。人们对事物的理解,不仅是看到、听到、触到,知道其形,知道其色,就结束了。而是这种感知还要进入人的思维,影响人的情绪,这样才完整地构成了人们对事物的认识。即对事物的两个条件,外在的,和内在的。外在的是色蕴。内在的就是指精神层面的反应。五蕴即包括了人们对事物认识的一切。而空是什么。空就是停止这一切。要在人的潜意识里,对五蕴的功能与调动停止,有此让人的意识不再生成任何的内容。


    “比如人们对物质认识的色蕴若停止运转后,即看不到了颜色,也听不到了声音,摸不着了形状,闻不到了气味,尝不到味道……总旨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没有任何的记忆,更没有回忆,也灭失了幻想,所有对物质认识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只有到了这种境界,才能明白所谓的‘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是怎么一回事。


    “同样受蕴,想蕴,行蕴,识蕴这些在人们精神层面产生的认知和感觉,也和色蕴一样停止了运转,人们不再有任何的感知和联想,在这种状态下,潜意识便会处于一种完全的空寂,不会再有任何内容的生起。此时便只剩下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本我。若处在这种空寂的状态下,自然不会感知到外部世界中的任何信息。也就不会产生任何的回忆与幻想。没有了这些,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感受,没有了任何的思考和想象。就不会有任何的习性产生,任何的识别与判断。那就更不会有开始与结果。简单地说,就是没有了对外在世界的感知,也没有了任何的内在意识活动。这样才叫空。所谓的涅盘,指的就是进入这种状态。这种状态就是一切寂静,无明灭尽的过程。这个过程里没有老死,也没有痛苦的产生和消失,不存在任何的知识性。没有知识性也就没有思考与辨析。没有获得与舍取……一切思维概念性的东西统统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寂静,空无一物。这就是空,也是圆满至极的境界。


    “色空二字,不管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每一个修行的人,都是在依靠这个修行方法,达到智慧圆满。将平等心和觉知能力发挥到极致,实现完全解脱。所以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决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勾天启的普通话带着上海话的口音,他的斯文和谈吐,以及对佛经,佛理的精深研究,使他能把佛经中奥涩难懂的道理,变成通俗的语言,说明白佛经中的哲理玄微,深入浅出,娓娓道来,让郭义太院长不再怀疑释印方丈的介绍,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高人。也对勾天启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本打算常去请教勾天启的,可后来勾天启调到了天邑市里教学,他们就再没有见过。


    现在面前这个病人,释印方丈说是勾天启,郭义太院长惊得呆在了哪里。勾天启在他的印象中,是个斯斯文文干干净净的南方男人,发整衣洁,坐端行矩,面含微笑,浑身上下透出不同凡响的知识分子气质。他怎么会变成了这般的模样,让他一点都没有认出他来,不由先心生痛怜,难受至止。


    勾天启似乎也回忆起了以前见过郭义太的事情,他很艰涩地向郭义太笑着问好:“郭院长好!”


    郭义太忙说:“好好……你。你怎么……是不是被……”


    郭义太不知道刻怎么说是好,连想询问勾天启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的话,他都不忍心说出口。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差点滚出眶外。


    释印方丈知道郭义太院长是个大忙人,他的办公室里也常会有人进出。现在不是他们相互关怀的时候,就对郭院长说:“他的一只胳膊断了,学校的校医只给做了简单的固定,需要马上接骨。脸上的伤也得及时处理,有些地方已经在发炎了。”


    郭义太二话不再说,他领勾天启到了治疗室里,亲自为他接骨,和处理脸上的伤。一切都做完了,勾天启断了的胳膊重新被接上,并打上了石膏固定住。面部清洗,上药,然后又把伤处包扎了起来,整个脸只下边露出了嘴巴鼻孔,中间露出了眼睛,头被白色的纱布包成了个大白球。经过郭义太院长的亲手处治,勾天启感觉浑身都舒服多了。也不再那么一阵阵的灼痛不止。郭义太院长让勾天启留下住院。勾天启看看释印方丈,意思是让他拿主意,看敢不敢在这里住院。


    释印方丈就把勾天启所面临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郭义太。郭义太一听勾天启是逃出来的。外面还在到处找他。他虽是一院之长,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他这个院长成为了走资派,也得随时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如果把勾天启留在医院里治疗,一旦被发现,他知道自己也没有能力保护他。他就为难地问释印方丈:“那你准备让勾先生躲在哪里?”


    释印方丈答道:“就在我寺里吧。那里去的人少。离你这里又近,换药、复珍什么的也方便。”


    郭义太无能为力,只好说道:“这样也好。先让勾先生在你那里,别的也没有再好的办法。你们不用来回的跑,该换药时我过去给勾先生换药。”


    释印方丈带着勾天启回到鸿胪寺里,让法明大和尚在方丈的禅院里腾出一间干净的房子。他们特意给勾天启安置了一张床铺,找来了铺盖,就让勾天启住在那里。吃饭由法明大和尚亲自给送,不让他外出见人。


    那天是勾天启睡得最香的一晚。伴着古寺里飘逸的檀香,他悠然进入了梦乡。几个月来,勾天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整天被批来斗去,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哪还谈得上睡好觉。只有在鸿胪寺深院静谧而舒适的禅房里,他才感觉到了睡觉的无限快乐。他深深地一觉睡去,直到释印方丈第二天起床去做早课,他都没有醒来。释印方丈起床看他一眼,见他睡得正香,害怕惊动了他,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让发出声响,轻轻把门关上才出去。


    寺院里的僧人,每天的早课是必不可少的。做早课的时间往往天还没彻亮,早课就开始了。觐佛祈乐,诵经转佛……这一切的程序都日复一日地在重复着,僧人们用他们的执念铸就着他们的虔诚,没有奇迹,也没有烦绪,一颗颗平静如无的心,在与佛交融。然而这一天,连修行功深的释印方丈也对早课中发生的事情惊悚不已。


    那天鸿胪寺僧人们作早课的大雄殿里,烛火点亮,在释印方丈的带领下,他们还和往常一样,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认真作着早课。就在僧人们都抬起头觐佛时,佛坛上的释迦摩尼大佛突然左右晃动了起来。那晃动不是微微的晃动,亦不是不易察觉的动下即停止。而是晃动的幅度足以让人看得清楚。且不是晃动了一下两下,而是几下。寺院里的僧人们全都知道,这尊释迦摩尼大佛塑于元代至治二年,已经有着六百多年的历史。大佛身高三丈,阔十围,重数千钧。自从塑像至今,虽鸿胪寺兴衰几度,但此释迦摩尼大佛安坐坛台,从没有动过。众僧人正在为佛祖的摇晃惊诧不已,都瞪直了眼不敢发声。有人以为是地震了,可看看周围,垂幡不动,烛焰上燃,脚下也没有地震的感觉。这时一个叫释静的小和尚突然喊了一声:“观音菩萨流泪了!”


    大家听到喊声,都忙调转头去看站在侧位的观世音菩萨,果然见观世音菩萨的腮上流下长长的泪光,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清晰可见。释印方丈见状忙平扶起自己的心先莫惊慌,他带头闭上眼睛快速诵起经来,以不让众僧人乱了方寸。


    那天勾天启是被释印方丈把他从梦中推醒的。勾天启醒来时见释印方丈衣服整齐,袈裟着身,还以为他是要让他起床,随他们一道去做早课的。他忙翻身起床,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看我这惰性……竟然贪睡了。罪过。罪过……”


    释印方丈止住他说:“早课已经做完了。你不必慌。有件事急需向先生请教。”


    勾天启不解地看着释印方丈,只见他的眼神里露出少有的紧张来。他还以为是外面的人找他找到了这里,他藏在鸿胪寺被发现了。就忙问道:“他们找到了这里?”


    释印方丈摇摇头说:“不是你的事情。今天早课,大雄宝殿里佛坛上的佛祖在摇晃,观世音也流下泪水。你可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勾天启一听,有种直觉在告诉他,佛祖摇晃和观世音流泪,如果是别人在说,肯定会觉得荒唐,不会信起有的。可这是释印方丈在说,而且是在有众僧参加的早课上发生的,他不能不相信其真实度。


    释印方丈问勾天启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他就马上调动自己的记忆在搜寻着……勾天启突然想到了杨衒之的《天邑伽蓝记》释诠里,好像有有关佛台动摇的记载。他在认真回忆着那个记载的细节——记的是天邑永宁寺塔在被烧焚前,僧人们曾看见过塔里的银杏木佛祖雕像在不停地晃动。


    勾天启不是迷信的人,但他对佛教的神秘及高深的哲学思悟,除了敬畏,从来就没有持过半点的怀疑。他相信科学,但他更明白今天科学的局限性,人类世界对事物的认知还处在幼儿。他很凝重的目光看看释印方丈,严肃地说:“北魏永熙三年,即公元534年,永宁寺塔着火,原因不明。但在永宁寺塔着火之前,永宁寺的僧人发现,塔内供奉的银杏木雕的九丈高佛祖巨像在晃动。僧众皆愕然,不明就里。众僧人都在猜测时,紧接着就发现塔内有处着火,大家忙去扑火。但因永宁寺塔是木塔,火势没能控制得住,引起了全塔大火,火光月余未息。当时中国最高的建筑,天邑永宁寺塔就这样被烧毁了。这些在杨衒之的《天邑伽蓝记.释诠》中有过记载。”


    释印方丈神情呆滞地听勾天启讲完,说了声:“看来鸿胪寺也要面临一场劫难了……”


    勾天启担心起来,对释印方丈说:“佛祖晃动,这不是好兆头。但不知灾劫会来自何方?不管怎样,如果是因我为佛祖惹来了祸端,我情愿为佛祖献身。法师不必为难。”


    释印方丈摇着头说:“恐怕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不管怎样,我先让把寺门闭上,今天不开山门。非寺里僧人一律不得入内。现在就让大家检查寺内每一处地方,防患于未然。”


    勾天启点点头道:“这样最好。要加强防火。”


    寺院里僧人们已经用过了斋饭,按照方丈的吩咐关闭了鸿胪寺的山门,寺院里的所有僧人不经允许,一律不得进出。僧人们一个个都在为早课上佛祖摇晃,观音落泪的奇异现象风声鹤唳。都不清楚会有什么灾难要发生。


    方丈让大家两人一组,分开检查寺院里的房舍楼台,一处不得露掉,看有没有哪里发现异常。僧人们按照方丈的吩咐各自行动,都一处处认真对寺院里的各个角落进行了检查,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大家在莫名的恐惧和紧张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不测发生。


    释印方丈正在禅房里,和勾天启分析着这场灾劫会来自何方,这时法明大和尚慌慌跑了进来,他表情紧张,也不顾了出家人静无沉定的修养。释印方丈见他慌张的样子,猜到会是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还没等慌慌张张的法明开口,释印方丈先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法明和尚说:“我们在钟楼上看到,外边突然来了不少人,黑压压的,正在向山门涌来。来的人手里还带着绳索、撅头、大锤等工具,看势头来者不善。”


    释印方丈看看勾天启,对法明问道:“看清楚没有,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都像是附近村里的人。”


    释印方丈听了一边在思索着,一边自语说:“村里的人……他们来要干什么……”


    勾天启紧张起来:“恐怕不好。他们会不会来打砸佛像,焚烧寺院?”


    释印方丈陡然怒起,厉声说道:“他们敢!鸿胪寺是释源祖庭,千年古刹。这里有佛祖在此,一切都是受国家保护的。他们谁敢大胆妄为不成?”


    勾天启是领教过这场运动的特殊性的,那些人没有底线的批斗,给他造成的人身伤害,他无处去讲理。他劝释印方丈说:“现在形势不同,全国都在搞运动,没有不敢做的事情。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最好让寺里的僧人把山门堵死,不能让他们进来。一旦他们进来,后果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释印方丈对法明和尚吩咐道:“听勾先生的。你让人把山门挡死了。不管外边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放他们进到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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