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昆阳看着姐姐,他知道已经不能再隐瞒就只好如实相告:“我去达摩武校上学了。我是回来送户口本的……”苏曼曼惊讶道:“你去达摩武校了!你不上学了?”
“武校里也学习文化的。”
“去那里整天打打杀杀的,学打架还差不多,学什么文化。你不考大学了?”苏曼曼不仅是不理解,而且是极力反对的语气在警告他。
鲁昆阳表情严肃了起来说得也很郑重:“不考了。我要学会本事保护我爸妈。保护我们的家!”
苏曼曼听他小小年纪这样说话,又生气起来训斥道:“谁让你保护了!你能保护个什么?快回来继续上你的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实现你的理想。姐姐我没有考上,全家人就指望着你呢。听姐姐的话……”
鲁昆阳撅起嘴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会是什么样?你马上回家,明天去学校向老师承认错误。我们去向学校多说说好话……”苏曼曼说得不容商量的样子。
苏曼曼话还没有说完,鲁昆阳不听了,掏出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着一个酱色封皮的户口本,还有三张百元的人民币。他一下塞给了苏曼曼:“你把户口本和钱交给我妈。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别为我担心……”说完他调头就跑。苏曼曼在后边喊叫着急追,但她哪追赶得上。
苏曼曼气喘吁吁快要追到大门口时,从门外开进一辆红色的现代轿车,她忙往一边让开。再看表弟鲁昆阳已经跑远了,他连头都没回直管跑去。
红色的轿车停在了苏曼曼的身边,身穿便服的欧阳瑾从车上下来走到苏曼曼面前,笑着问她:“曼曼。你在跑什么?”
苏曼曼一看是欧阳瑾,她们见过面。在警察问她话时欧阳瑾一直在做记录。那时她穿着一身警服,显得很飒。走时还和她笑着握了握手让她有空了去找她玩。她给苏曼曼留下的印象不单人长得漂亮还很亲切。苏曼曼对欧阳瑾说:“我在撵我弟……”
欧阳瑾不解问:“你弟。你有弟弟?”欧阳瑾知道她没有弟弟,怎么又冒出一个弟弟来。
苏曼曼再向鲁昆阳跑去的方向看看,人早不见了。她很是懊悔地在恨自己。觉得自己不应该一见面就抱怨他,应该先把他稳住。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她见欧阳瑾在问她,就随口答道:“我表弟……”
“你姑姑的儿子?”欧阳瑾明白了。
“是。他偷拿了家里的户口本,去报了达摩武校。家里人都不知道,快要急疯了……”苏曼曼还一脸的着急。
欧阳瑾听了也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她说:“学武术是件非常辛苦的事。他怎么没和家里商量就去了?”
苏曼曼还在着急,哪有心与欧阳瑾讨论武校的事。她向街道的尽头看看,早已经没了表弟的踪影,就有些对欧阳瑾不满道:“都是你挡住了我……这又让他跑了……”她说着突然意识到欧阳瑾是个警察,今天怎么没有穿警服,只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唐约翰的案子还没破,会不会又是来找她。她不想再染进这件事里,就随口告诉欧阳瑾说:“我还在上班。你有事忙你的。我先走了……”
欧阳瑾见她要走忙拦住她:“我没事。就是来找你玩的……”
苏曼曼感到一头雾水。心想你一个警察不上班来找我玩什么。我们又不是太熟悉……她不解问:“你今天不上班?”
欧阳瑾说:“上班。找你是想和你聊一些事情……”
苏曼曼虽然已经想到了不由还是略略紧张了起来,警惕地问:“找我了解什么事情?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们了……”
“你不要害怕。先上车上……”欧阳瑾说得非常客气,想让她先放松。
一听说让她上车苏曼曼更紧张了:“我上着班呢……”
“我知道你上着班呢。你看我今天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开警车。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我会和你们单位联系的……”欧阳瑾平和地向苏曼曼解释着她的善意。
苏曼曼知道,欧阳瑾现在是在代表警察和她在说话,容不得她不服从。她只好和欧阳瑾商量说:“我能把这户口本送回家吗?把我弟弟去上武校的事告诉我姑姑,不让她再着急。还有派出所……”
欧阳瑾答应:“可以呀。坐我车去。你看——我车上没有人,就我自己。”
苏曼曼看看车内确实没有别的人,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再想躲是没用的。况且自己也没有做什么,该说的都告诉了警察。犹豫一下后,她只好上了欧阳瑾的车。
不管欧阳瑾表现得是多么的友好,不想让苏曼曼有任何的压力。凭她的直觉和职业的经验,认为这个姑娘没有向他们说假话。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在利用唐约翰对她年轻貌美的想入非非,跟着唐约翰进出高档的场所,吃了她没有吃过的美食,接受她买不起的包包。也并不全是当真地答应了唐约翰同意他把她送去美国上学。
欧阳瑾觉得,苏曼曼该说的她全说了,看不出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有被人利用故意接近唐约翰而达到什么目的的迹象。可省厅来的安处和方处都没有这样想。
当安处和方处他们研究完了有关唐约翰电脑硬盘被人偷走的材料后,觉得监控里唯一出现过,在案发前进入过唐约翰房间里的苏曼曼身上嫌疑最大。
既然是天邑实业的财务处长卢战旗把不利于勾枫烂他们的数据出卖给了唐约翰,那么勾枫烂就有再夺回这些数据的作案动机。但勾枫烂是着名的企业家,他不可能亲自作案,而苏曼曼与勾枫烂有着特殊的关系,由苏曼曼作案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苏曼曼是勾枫烂把她招到天邑实业上班的。且天邑实业是个合资企业,产品享誉全国,效益在天邑市领先其他企业,有多少年轻人都把能进天邑实业上班当成了一种就业的奢求,到处在找关系求之不得。苏曼曼仅是为了报恩帮助勾枫烂从唐约翰手里夺回那份资料,她一定会不惜一切地去完成。
至于那个所谓的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安处和方处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即使是真有“鬼”的存在,难道“鬼”也懂电脑技术了,还知道电脑硬盘长什么样子怎么拆……焦东林他们这么长时间调查,案情没有实质性地进展,这与他们办案思路的错误不无关系。既然让他们来了,他们决定从苏曼曼打开缺口,再由这个电脑硬盘被盗案的破获一步步解开天邑的闹“鬼”之谜。
苏曼曼平生第一次,像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场景那样,被人把她带进了专为审讯犯人而设计的审讯室。她也像电视里被审讯的犯人一样,坐进了那把放在屋中间的特殊椅子里。虽然她的手腕上没有戴手铐之类的刑具,但那个放在屋子中间的椅子足以让她紧张起来。她面前面对的是两个她不认识的身穿警服,年龄明显不年轻的警察。他们多年练就的职业性威严和冷峻得足可以剖开人五脏六腑的目光,让一个涉世不深的姑娘,不可自制地感觉胆寒起来,似乎让她感受到有严重的事件要发生。还没有人问她话,她就先紧张了起来。但她暗自在提醒着自己,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不必害怕。不必害怕……她无法明白,即使是自己犯了错误,不该占唐约翰的便宜,那个包包不是她向他索要的,是他主动送给她的。送包时她还拒绝过,是唐约翰自己非要送给她的。这不至于也是犯了大罪吧。她知道自己和唐约翰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手都没有摸过。尽管唐约翰有那个意思,几次都被她巧妙地躲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弄到了这里,成了个罪犯似的。心脏嘣嘣在跳,头上的汗就冒了出来,脑子里乱得没了头绪。
安处开始询问了,一切都和电视剧里的情境一样。他问什么,苏曼曼就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回答什么。比如年龄、性别等这些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问题,和多余得不能再多余的问题,她都如实回答着。一直问到她是怎么和唐约翰认识的,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都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唐约翰怎么说的,说了什么。她怎么说的,说了什么……问的详细程度远远超出了苏曼曼的记忆,甚至比事实更要具体入微。
苏曼曼没有隐瞒,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所有问到的她都如实回答。她所知道的哪怕没有问到,她觉得有必要说出来也如实说了出来。
安处和方处是满腹经验的老警察,对苏曼曼的回答他们轻易地就能辨别出哪是真,哪是假。对方是没有经验的嫩雏,还是能曲以应对他们的老手,他俩都能轻易看清楚。显然苏曼曼不是老手,她的回答没有掺杂隐瞒和欺骗。安处就把审问的方向向着“苏解放”身上引。
这时坐在审讯室监视室里的焦东林,听了一会儿竟然打起了瞌睡来。还是欧阳瑾推了推他,他才强打起精神,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处问苏曼曼:“听说你父亲是弟兄两个?”
苏曼曼回答:“是。我父亲上边还有个哥哥,就是我大伯。他早就不在了,不在时还没有我。我没有见过他。”
“那你想你大伯吗?”
苏曼曼想了想说:“原来没想过,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大伯的印象,所以也不想。可……”她停顿了一下。
安处不失时机地不让她思考,逼她说下去,没有间隔地就接了句:“可什么?”
苏曼曼只好说:“可后来听人说我大伯又活着回来了,有人看见了他,还和他说了话。这我才有时会想到我大伯,觉得他要是真还活着,该有多好……”
“你大伯又出现后,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只是听人说,没有见过……”
“你听谁说的?”安处句句紧跟,不给她有考虑的时间。
苏曼曼说:“单位里有人议论。说我大伯变成了鬼回来报仇,把仝市长都吓到了精神病院里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大伯干的?”
“我不知道,是听单位里人说的。”
“是听单位里人说的,还是听你家里人说的?”安处眼睛都不眨一眨在看着她问。
苏曼曼摇了摇头:“我没有听我家里人说过。是听单位人说的,有几天大家都在议论我大伯变成鬼出现的事情。邱师傅和李师傅他们在说,当时我在场……”
安处本想接着问苏曼曼听谁说的,没有想到还没等他问,她主动说出了听谁说的。只好再问别的:“你大伯听说很爱你们的家,他这次回来,回家过几次?”
苏曼曼怔住了,她没有听说大伯回过家里,这个警察怎么这样问。她就如实说:“没听说我大伯回过家里……”
安处很平和地说:“他这次回来先回了你们家,去看你爷爷奶奶。这你爷爷奶奶都见了。你不知道吗?”
“没有人告诉我过。我不知道。”苏曼曼一脸的茫然。
“这是你奶奶亲自说的,不会有假。你没有见过你大伯,你家里别的人,都有谁见过你大伯?”
“没听说谁见过我大伯……”苏曼曼很是不解。如果面前的警察说的是真的,大伯回过家,那家里的人怎么就没有人告诉过她。
安处又见直接问不成,就换了方式问:“你爸爸原来的工厂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吗?”
苏曼曼没有犹豫:“知道。工厂里的工人们为了保护厂里的设备不被人拉走,被一帮人把他们打伤了。有几个人住进了医院里。当时医院里让交医疗费,我爸把发给他的遣散费都垫上了。后来市里掏了钱给那些工人们治病,我把他们垫付的钱才又还给了他们。”
“如果。我是说如果。”安处引导着,“如果你死去的大伯还活着的话,他知道你爸爸也就是他的弟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会怎么办?”
苏曼曼不理解这些警察,为什么会问这样怪的问题。这与她见都没有见过面,已经死去了二十多年的大伯有什么关系。就是比方、假设也扯不上边吧。她听得很是懵懂,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离谱,她根本就从来没有想过。
安处见苏曼曼在犹豫,就又问:“你在想什么?”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她如实说。
“如实回答。”安处说得很干脆。
“我就是如实说的。我大伯死时我还没有出生。所以对我大伯没有任何概念。只是听人说过我爸还有一个过世的哥哥。还说我这个大伯很能干,生前人缘很好。他不在的这些年,和他一块下乡插队的同学们,每年都要来看望我爷爷、奶奶,说是替我大伯尽孝。如果我大伯没有死,还活着,肯定我们家的日子不会过成现在的样子。我大伯也不会让我爸爸受那么大的委屈。”
安处不失时机问:“你大伯会怎么不让你爸爸受委屈?”
苏曼曼只是随口一说,她怎么知道大伯会怎么做。她说:“这我怎么能知道……”
在监视室里看着安处他们问询的焦东林,对安处把话题转到了与本案无关的紧固件厂工人被打事件上,心里很是不理解。他们急待要破的是唐约翰电脑硬盘被盗的涉外案件,不是紧固件厂人被打的纠纷。这个案不归他们侵财大队管。况且打人的人也抓了,该赔的款也赔了,案子已经结过了。他不知道安处又问这个事是什么用意。但他是下级,安处他们是上级派来的人,又是领导,级别比他高,他强忍着也不敢打断他们。
这时安处又把话引了回来问苏曼曼:“你好好想一想,把你大伯回你家的时间,都见过谁,说了些什么,都告诉我们你就可以回了。要不然你暂时还走不了。”安处说话的语气还保持着温和,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板着脸看着苏曼曼,大由和她死磕到底的意思,暗示着苏曼曼不要抱任何的侥幸,必须老实交代。他们有的是时间。
苏曼曼深深地感觉到了委屈,她真不知道大伯什么时候回过家里,都见过谁,说了什么话。见安处一脸的铁色在看她,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几分害怕地说:“我不知道……”
安处突然把桌子猛地一拍,厉声喝道:“我和你好好说你不配合。给我老实交代!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是在受人指示故意接近外企的财务总监。你必须如实交代你接近他的目的。我们会考虑从轻对你处理。你要不老实交代故意隐瞒,监狱就是你的未来。”他突然换了问话的内容,不再问“苏解放”回过家,见过谁的事情,而是令苏曼曼毫没防备地问到了她和唐约翰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