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世远觉得难以再隐瞒下去了,他的眼泪不由滚了下来,抬起头无比委屈地看着老人,痛苦地发自肺腑叫了声:“爸……我怎么都好说,但丽娜和我哥嫂他们……怕他们受不了那样的折磨……”
苏长德一听急了,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说!”
“他们调查我不在世的解放大哥的事。解放大哥我都没有见过,可他们问我见没见过解放大哥回家里来。或者听没听见家里人谁说过解放大哥还活着……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能编瞎话。解放大哥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我要是瞎说见过他,他们向我要人怎么办……我如实说没有见过,也没听谁说见过,他们就……”他不想让自己所受的折磨让老人知道,就改了口,“就不让我喝水。可我真没见过解放大哥,他们没招了,才把我放了回来……”
苏长德还是不明白,疑惑地问:“那你这身体……”
“是旧伤。上次被打的……”家里还有人没有回来,为了不让老人担心,他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
苏长德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泛起嘀咕来。这段时间里,除了妻子说过,她看见过大儿子站在床边,看着他们在流泪的事外,他还听别人说过儿子解放变成了鬼又到他们厂里去的事。
那天老魏见到苏长德时,把他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小声问他:“老苏。我怎么听人说,你大儿子解放回来了,出现在了厂里。厂里几百号人都亲眼看见了。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慌慌的,连公安局都介入了。你是他父亲,要是真的,他应该来看看你们老两口的。解放是个孝顺孩子,你见过没有?他都死二十多年了,现在什么样子,是不是传说中的……”他没敢说出来,只用手在脸上挠着比划了比划。
苏长德没有见儿子回来,他哪能知道大儿子现在回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不相信死了的儿子还能再回来,外边的传说都是吃完饭没事干的人瞎说的。可老魏是和他一列火车从上海拉来的老伙计,他不能瞒他,就告诉老魏:“我也听人说了。可我们没有见过……如果真是解放,他就是变成鬼,也该回家里来看看我和他妈的。可他没有回来过。外边的传说都是瞎说的。这都是没影的事……”
老魏不相信地看着苏长德,怀疑地问道:“不会吧老伙计。咱俩谁跟谁呀,连我你也不说实话?”
苏长德有些委屈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还不相信?”
老魏是真不相信:“你看看你们现在住小红楼的房子。你怎么让我相信?那是肖处长家的房子。以前是仝长申住的。再以前是吕厂长住的。现在那里边闹鬼没有人敢去住了,偏偏你家就敢搬进去住。你们一住这鬼还就不闹了。你说这不是解放办的事,还能是谁干的?要不是这,凭咱老伙计的什么能耐,还能住进那样的小红楼?那鬼只闹别人,怎么就不闹你们?这别人不知道,我们知根知底还能瞒过了我……”
苏长德没有接话,他觉得老魏分析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小红楼上闹鬼的事东升机械制造厂许多人都知道的。当时儿子建设说是厂里把那房子分给了他们住。他就觉得不对,还问儿子,那房子怎么会分给自己家住,这是不可能的的事情。
可儿子建设说别人嫌那房子不干净没人住,这才分给了他们。
儿子说的不干净指的是什么。苏长德也听人说了,那房子里闹鬼。刚听说他觉得很滑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信闹鬼的事。他就没有在乎也没往别处去想。再说这事也与自己无关。自己就是个退休工人,鬼就是来闹也闹不到他的头上。
既然是厂里分的让住就住吧,他就没管那么多。至于那房子里闹鬼是什么样子,他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更没有去想。住进去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再发生过。他听楼上住的人在议论,说是鸿胪寺的和尚们来作了法事,把鬼给赶跑了。他听了就没有放在心上。老魏把这事与儿子解放联想在了一起,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可这些对他苏长德来说,没有半点能让他信的地方。
苏长德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死了二十多年的大儿子还能为家里人办这样的事,说给谁谁也不会相信。可老魏就相信。他无法说服老魏也无法说服别人,就对老魏说:“那不是鸿胪寺的和尚来做法事,把鬼给撵跑了吗……”
老魏不屑道:“你信这个?几个和尚来念念经,就把鬼给赶跑了。哄憨子呢?不过老苏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和外人讲的。也就是咱老哥俩,都是心里的话。我倒是希望真是咱家解放,他变成了鬼还知道护着他的家人。”
“这孩子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们不一样,我一直认为他长大后会有大出息的。可没有想到年轻轻的,他就……唉……不提了。不提了……不管怎样,你们家能有这样的房子住这算是一件好事。是不是解放侄子干的,没有关系。”
苏长德想到了这些,他认为公安局把他家里的人都叫去问询也好,配合调查也好,都是应该的。可公安局怎么能连口水都不让人喝呢……这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他关心地问鲁世远:“你身上有伤……很疼吗?”
鲁世远知道隐瞒不住,只好如实告诉岳父:“这边的几根肋骨怕是断了……”他不敢说太多,害怕老人难过。只好往轻里说,但遮不住的是他一脸的痛苦状。
苏长德看着他的痛苦样,心痛道:“咱去医院看看,疼成这样,还呆在家里干什么……”
“我是在担心丽娜和建设哥他们……”
苏长德也担心起来:“他们是在你走后,就被叫到公安局去的。你回来了,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鲁世远摇了摇头,很是没有信心地说:“不知道……”
“先不管他们,我看饭做好了没有。饭好了你先吃饭。吃完饭去医院看看。晚上有急诊。”
苏丽娜从没有进过公安局的审讯室,她只是在电视里见过有这样的地方,在椅子上坐的都是犯罪的人,对这样的地方她既陌生又害怕。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官表情非常严肃,安处程式化的询问过后,突然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大哥‘苏解放’,近期什么时间回过你们家里?”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一下把苏丽娜给问懵了。大哥早就死了,公安局的人怎么这样问。尽管大哥‘苏解放’这个名字,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长在她心里的。可大哥不在人世已经二十多年了,外人不再提起他,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也很少有人再提起过。现在公安局的警官这样问她是什么意思。人都死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回家里……她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有来头,一时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安处一脸疑惑道:“不明白你们在问什么。我大哥他死了很久了,现在怎么可能会回家里?”
安处问:“天邑闹鬼的事你听说过吗?那个鬼是你大哥。这你知道吧?”
苏丽娜想了想:“我听人说过。可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也想见见我大哥,可我一直没有见过……他见了别人也不来看看我们……”说起大哥她忍不住难过得哭了起来。
安处并没有停止讯问:“你没有见过。你家里的人谁见过他?”
苏丽娜不解地再看看他们:“我家里的人没有听说谁见过他。这怎么可能……他人死那么久了,现在谁会能见到他?”
“你听没听到过,你家里的人谈起过你大哥?”
苏丽娜摇摇头:“没有听到过……”
“你好好想想,不要抱侥幸心理对我们隐瞒。这对你,对你的家人没有好处的。”安处的声音像从枪膛打出的子弹,足以让人感觉到致命的危险。
苏丽娜说:“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真没见过我大哥回来。这也不可能的……我也没有听见家里人有谁说见过他回来……”
安处说:“你再好好地想一想,想好了再和我们说。”安处说着和方处离去后,苏丽娜一个人留在了那里。和她丈夫的遭遇一样,过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屋子里又被推进来了两个女人,房门被再次锁上。
苏丽娜一看进来的这两个女人都用想吃人似的眼睛在瞪着她,直吓得她往后退着。那两个人魔鬼似的不由分说上前揪住她的头发,披头盖脸就是一顿拳脚相加。苏丽娜哪挨过这样的打,她双手保护着自己的头,一边大喊着:“你们为什么打人……”不管她怎么喊,没有人听她的,一顿暴打过后,那两个打累了的恶魔一样的女人停了下来。
苏丽娜极度疼痛难忍地蜷曲在了地上……听一个女在说:“别怪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他们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说还得挨。”
可苏丽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怎么说。如果他们一定要让她承认,见过死了二十多年的大哥,这她怎么能承认。就是违心地承认了,他们要向她要人了怎么办?她又去哪里给变出个大哥来……
按秦警官叫她去配合时说的他们只是讯问。讯问就派人不分三七二十一对她一顿毒打,那要不是讯问又会是怎么样。她不敢想象,更不知道人到公安局里会有这样的遭遇。她想到丈夫在拘留所里受过的折磨,肯定比这要严重得多。难怪他从里边被放出来后,身体会像是大病一场,碰住他哪里都疼得难忍。
鲁世远在拘留所所受的罪,从来没有告诉过妻子,现在苏丽娜亲身体会了后,才知道丈夫受了多大罪。她不知道自己要是不说见过大哥,他们会不会又折磨她。可自己确实没有见过,也没有听家里谁说过见过大哥,她不能胡编瞎说。法院还判着他们80万无法偿还;孩子背着他们偷偷去了嵩山学武,学校也不上了。她不敢想象自己再被人毒打时,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苏丽娜回到家里后,不想把自己的遭遇让家里人知道,强忍着不敢作声,尽可能地装出无事的样子。可她并不知道丈夫已经先她回到了家。
苏长德一见是女儿回来了,他忙迎上女儿问了句:“你可回来了……”说着拉过来女儿在灯下细细地察看着。
苏丽娜还没等父亲看出什么来,她已经自己忍不住。这一辈子父亲是那样的爱她,别说从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了,就是她去外边头发被风吹了,父亲也会关心地问她有事没有。可今天白天无故地灾从天降,她像个没家的孩子一样被人欺负毒打,没有见到亲人时她还能咬着牙忍下。可她看见了父亲,那是她最亲的人,她哪还能再忍得住,一下扑到爸爸的身上,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母亲也过来关心地问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头发怎么乱成这样……你的脸……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苏丽娜哭了几声,才想起父母都已年迈,她不能让父母再为她操心,也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受到的非人折磨,抹着眼泪说:“没。没事……”她看看屋里见没有别的人,就问道:“世远还没有回来?我哥嫂他们也没回来……”
苏长德没接她的话,而是问女儿:“你是不是也挨打了。是谁打的你,我去找他们去……”
苏丽娜赶忙拉住父亲:“爸。没事。没有……”
“什么没有。你看你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不是被人打的是什么?”
“不是打的。”她想撒谎,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顺口说:“我。我被车撞了……”
“被车撞了?你身上有事没有……”父亲半信半疑地问。
“没事……”她故意我话题,问父亲,“世远呢。他回来没有,我哥嫂呢?”
苏长德少气无力说:“世远回来了,在屋里……你哥嫂还没有回来。这都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们?”
苏丽娜安慰着父母:“没什么事……公安局了解一些情况……”
父亲还在看着女儿的脸,一边道:“是谁打的……他们怎么下得去手……”显他不相信是被车撞的。
徐慧珍用手摸着女儿的脸:“都流血了。我去拿药给你擦擦……”说着她去拿来了紫药水,心痛地在女儿脸上的伤处抹着,一边说:“撞你的车呢,怎么把你撞成这……”
“车跑了。”苏丽娜顺口道。
看见女婿挨打,苏长德虽然生气不解,但还没真动了肝火,他看见女儿也被打成这样,虽然女儿说不是打,但他不相信会是车撞的。愤然道:“我去找他们去!”说着他生气地就要往外走。
苏丽娜急忙又拉住父亲。哭着求他道:“爸。没事的。只是皮外伤。你能去找谁?咱没权没势的,你去找有用吗……”
“谁打你我去找谁!这都没有王法了……”苏长德是真的生气了,嚷叫起来。
苏丽娜还在哭求着说:“爸。我如实给你说吧,他们是公安局。你去找他们有用吗?”
“公安局怎么了。公安局就能打人!”苏长德心里已经知道是公安局。
这时鲁世远从卧室里扶着墙走了出来,他叫住老丈人:“爸。你不能去……”说着他疼得已实在支持不住,手扶着墙滑坐在了地上。
苏丽娜一见丈夫站都站不住,她心疼地上前去关心地叫着丈夫:“纪远……”她顾不得了爸妈,向瘫坐在地上的丈夫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