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妍梅插队住的房东家里苏解放经常去,勾枫烂也去过多次。他们不用问路慌慌忙忙直接到了佟大财的家里。
生产队长佟大财见是苏解放和勾枫烂突然到来。勾妍梅刚回城他们又来这里干什么?佟大财感到有些诧异但还是热情地迎上他们。苏解放见到佟大财忙上前握手:“大财哥好!正好你在家里。”
勾枫烂也上前和佟大财握手问好。佟大财看看他们俩像是有事的样子,就问道:“你们来是有事吧?”
苏解放回答:“是有事。大财哥你见没见到妍梅,她这两天来过这里吗?”
佟大财听了很是惊讶,问起来:“妍梅?她早就回城里了。三发叔前天还给我说她寄来的药收到了,让我给她回信时说声感谢。她没有再回来,怎么了?”他见苏解放和勾枫烂一脸的着急,看看他们不由又担心地问了句“小勾她出什么事了?”
这时佟大财的妻子爱琴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她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苏解放和勾枫烂,他们都认识,就大声说:“让小苏和妍梅她哥哥都来屋里吧。站在院里干什么。”
苏解放忙和女主人打招呼:“嫂子也在家?嫂子好!”
爱琴招呼着:“都快进屋里。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们做饭去。”
苏解放忙拦着:“不用了。我们还得走。”
爱琴挽留:“再忙,这么远来了也得吃吃饭再走。”
佟大财也劝他们说:“吃完饭你们再走。到吃饭时候了,乡下没有卖饭的地方。”
苏解放看看勾枫烂。他们一大早坐头班长途车来,下车又雇了一辆三轮把他们送到村外路口。一二百里的路折腾了大半天,肚子也早咕咕叫了。特别是苏解放这几天忙的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热一口冷一口有上顿没下顿的。勾枫烂知道他饿了就说:“要不让大财嫂子做饭,咱们吃了再走。妍梅老和我讲大财哥家就是她的家,咱就不客气了。”
佟大财摆手:“来这里了还客气什么。小勾说的没错这里啥时候都是她的家。”说着他又想起刚才的话,问道,“你们说小勾找不到了?”
勾枫烂回他:“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在天邑找了两天也没有找到她就来这里看看。看她是不是又来了这里。”
佟大财紧张起来:“她没有回来。你们的意思是说她失踪好几天了?”
苏解放说:“是。今天第四天了。到处找不到她。大财哥你知道不知道,她在这里还有没有别的熟人?”
佟大财想了想:“在这里她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公社……不不,她不会去。还有县里,她也不会去。她要来肯定是来我们这里,不会去别的地方……”他们边说着话边都进了屋里。
佟大财说的公社和县里这两个地方苏解放也想到了,但他也觉得勾妍梅不会去。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勾妍梅谁也没有告诉过只告诉过苏解放。佟大财也只是道听途说,再加上他的推理和猜测,真实的程度他已经很难断定。勾妍梅不说,他又不好过问。
在勾妍梅插队的第二年,从县上到公社布置下来了推广“红色广播到万家”活动。要让社员们坐在家里就可以听到北京的最高指示。下山沿大队自然是积极配合,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小匣子挂到了每家社员的屋檐下,社员们端着饭碗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就能一大早听到东方红的歌声,然后听到小匣子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字正腔圆的广播。还能听到李铁梅、小常宝、沙奶奶……嘹亮的唱腔。伴随着“红色广播到万家”的实现,紧接着就是大队要建立广播站。有了大队的广播站,大队支书、大队长的声音就能也从小匣子里传出来。大队有什么事了就不用一家一家地跑着吆喝或者叫生产队长们开会,然后再往下布置。有事了在小匣子里一喊社员们就都能听见,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有一次县里要下来检查修大寨田的工作推进情况,先通知了峪里公社。公社给安排到东庄大队和下山沿大队。提前告诉了下山沿大队支书佟三发。县领导检查的路线是先到东庄大队,检查完东庄后再到下山沿,让他们及早作好准备,把社员们都组织好,不能出乱子给公社丢人。
检查组要先到东庄后去下山沿,佟三发就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可谁承想县领导下来后没有先到公社去,而是通知公社的领导在机方路口汇合。因机方路口离下山沿近离东庄远,就临时改变了计划先去了下山沿大队。
佟三发不知道领导们要先到下山沿来检查,直到县里和公社的领导都进村了,他还在大喇叭里吆喝:“各生产队都把红旗杠上,在地头都给我插好了。把壮劳力集中起来,一边干活一边唱歌。要有点精神,谁要是敢给我扒豁子出了啥差错,你们可别怪我不客气。我让你们祖宗八辈都不得安生……”
县里的一个领导不是本地人,虽然能听懂大喇叭里喊的什么,但当地土得掉渣的淮川土话,实在是太难听了。他就对陪同的公社干部说:“大队不能培养个广播员吗?这粗门大嗓的实在不好听。”
就是这个县领导的一句话。峪里公社马上执行,各大队就都有了自己的广播员。大队的广播员都是在本大队找的人,多是年轻女性还都得多少有点文化。虽然普通话不标准,带着很重的当地口音但也听着顺耳。下山沿大队在选广播员时,佟三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勾妍梅。
下山沿大队里没有人会讲普通话。他们听普通话都是从小匣子里听到的。大活人会讲普通话的,在勾妍梅去下山沿之前大家还没有听过村子里有第二个人会讲的。如果不是有勾妍梅下山沿还有一个人选,就是从县一中回乡的回乡知青佟红英。
佟红英在县城上了三年中学,已经学会了一些普通话的发音,虽然不标准但要比村里的人标准得多。可佟红英和勾妍梅在一起时,勾妍梅的标准普通话比得让佟红英都不敢张嘴说话。大队要选一个插音员,要说佟红英是土生土长的自己人而勾妍梅是外来的。当了大队的广播员就不用再下地干活自然是个好差事。按理说就是照顾也应该是照顾佟红英。但这是广播员,没有勾妍梅在就一定是佟红英,可有勾妍梅在,大人孩子都知道这个从天邑来的知识青年说话好听,跟小匣子里的播音员一个样。
当佟大财知道大队要选一个广播员时,他亲自跑到大队找到佟三发力荐勾妍梅。甚至说除了勾妍梅没有人能胜任。要是让别人去当广播员他就让生产队把小匣子给摘掉。
佟三发厉声道:“你敢!”
佟大财也不惧答道:“你看我敢不敢!把我惹急了我们第三生产队就自己成立个广播站。”
说归说佟三发也知道勾妍梅最适合当这个广播员。不说别的,就她那一张口就来的标准普通话没有人比得了。就这样勾妍梅去大队当了广播员。为了安慰佟红英,后来让她去大队小学里当了民办教师。教小学三年级语文、数学,也算两个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各有其位。
佟红英去当了小学教师工作相对单一一些。一个初中毕业生教小学的语文、数学不成什么问题。而勾妍梅当广播员不只是负责广播和开关广播机,挑选节目给社员们播放。空闲时还得做大队里的一些杂事。支书佟三发三天两头要去公社开会还要让她写发言稿,大队工作还要写写总结什么的事情也很多。然而就是这些杂事,让勾妍梅有了机会。
先是公社里办了一个通讯员学习班,让一个大队去一个人学习。学习完了就是县广播站和地区报纸的通讯员。在这个学习班上请了县宣传部一个老通讯员给他们讲课,讲写新闻报道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怎么投稿等。回来后勾妍梅就试着写了一篇报导,写的是一个下山沿大队的社员为修大寨田把自家门口的垫脚石贡献出来,垒在了大寨田的水沟上当了梁板的事。这是真人真事,一切新闻要素都具备。稿子一寄出,地区的大新日报马上就刊登了。原本在公社的通讯员学习班上,勾妍梅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加上人也长得漂亮,又是来自天邑市的知识青年,她就非常的引人注目。在大新日报上发表了文章,这一下更引起了公社对勾妍梅的重视。就把她借调到了公社当通讯员。
勾妍梅到公社后工作非常轻松。公社里没有广播站,她主要负责公社里的通讯报导,写写表彰材料之类。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熊国民对她非常照顾。一次她从报纸上看到外地的下乡知青开始返城,她就想回趟天邑打听一下有没有返城的消息。但她不能实话实说,那样领导会说她不安心工作,去向熊国民请假时就只好说,好久没有回家了想回家看望看望哥哥。
熊国民马上就批准了:“你回吧,这里也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你回去一趟也不容易,想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你把事情办完了再回来。”
勾妍梅听了非常感动。当她到了天邑时苏解放、纪世章他们几个已经回城上班,并且被招到了多少人都羡慕的东升机械制造厂。她激动地捶打着苏解放的前胸抱怨他:“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解放说:“写信还没有我人走得快,怎么告诉你?我本来想到厂里报了到就去找你呢,你可就回来了。你们那里有消息吗?有没有知青返城?”
勾妍梅回答:“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公社里还没有听人说。我就想先回来看看,了解一下知青返城的政策和情况。”
苏解放又说:“知青返城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们是第一批。以后陆陆续续下乡插队时间到的人都还要返城的。咱省里同一个政策,你们那里应该也一样。你回去时我和你一块去,看你们那里有没有返城指标。如果有你在公社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没有问题。”
勾妍梅返回时,苏解放和她一块去了南太县。勾妍梅的哥哥还特意给他们在厂里销售部批了一箱天邑肉联厂生产的由勾枫烂带头研发的午餐肉,这在市场上很难买到是稀罕物。到了公社里勾妍梅拉着苏解放,给革委会主任熊国民介绍说这是他的男朋友。苏解放把怀里搬着的一箱午餐肉找了个地方放下,忙和熊国民握手:“小勾在这里多亏熊主任照顾她。谢谢!谢谢!我来也没有什么带的。这箱午餐肉是新产品,市场上还没有卖的,给熊主任送来品尝品尝。”
熊国民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小勾在这里表现很好,我正在考虑一有机会就想办法把她转正,在公社当干部。,不用再回下山沿村了。”
勾妍梅就没有打算留在乡下,更没有考虑过在这里当什么干部,她一心一意要回天邑。就问熊国民:“熊主任,外地的知青都开始返城了,咱们这里没有消息吗?”
熊国民迟疑了一下:“咱们公社也有几个知青回去了。不过上边要求是第一批下乡的知青,我把你的名字也报上了,政审没有通过。你的情况你也知道的。”
勾妍梅和苏解放都没话说了。她是大右派勾天启的女儿,政审通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在离开熊主任时苏解放觉得哪里不对。他对勾妍梅说:“你不是第一批下乡的,熊主任怎么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了?这到底是政审没有通过还是你不符合政策要求。这问题得弄清楚。”
勾妍梅在想平日里熊国民对她还是非常照顾的,非亲非故的以前又不认识,没有过交往,他是公社的革委会主任,一把手能处处关照她已经非常难得了。
不仅是在工作上照顾她,在生活上熊国民也常对她问寒暄暖,时不时的总到她的办公室里问她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让她很是感动。现在熊国民说递上了政审没有通过,她就感觉熊国民不会向她撒谎。既然勾妍梅这样认为,苏解放又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他也就不好说什么。因刚到厂里上班,他不能在勾妍梅那里待太久,第二天就返回了天邑。
苏解放走后勾妍梅碰见公社妇联主任,妇联主任问她:“小勾,知青开始返城了,你回不回去?”
勾妍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回答:“我……我好像条件还不够……”
妇联主任小声说:“有什么够不够的。你去找一下熊主任,他说够就够。啥还不是他说了就算。”
勾妍梅觉得妇联主任说的也有道理,就说:“谢谢主任!”
妇联主任说:“你要抓紧。知青返城的指标听说已经下来了。你还年轻,在这里终究不是个长法。”
妇联主任很关心勾妍梅。有人传说她想把她的侄女弄到公社里顶勾妍梅的位置。对这种说法勾妍梅宁愿相信是谣言。
事情的改变来得非常突然,又是因为勾妍梅写的一篇通讯报导,这次不是地区的大新日报采用了,而是省报沃原日报采用了,而且还加了编者按。勾妍梅为此又引起了县宣传部的重视,县宣传部长马上让人了解通讯员勾妍梅的情况。知道了勾妍梅是个下乡知青在峪里公社当通讯员,他就决定把她借调到县宣传部来。
最早得到要借调勾妍梅到县宣传部去的消息是峪里公社的革委会主任熊国民。当他接完县宣传部部长的电话后心中五味杂陈。他并没有马上告诉勾妍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非常明白勾妍梅要离开他往上飞了。他所有的努力眼看就要打水漂了。那天放下电话后他就觉得心里在冒火,一股一股的不停在往上窜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不甘心就这样眼看就要吃到嘴里的肉被别人叼了去。
勾妍梅是自己单独住的一间宿舍。她的左边住的是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刘爱林。那天下午熊国民让刘爱林去西梁大队调查一件在修大寨田中塌方伤人的事情。刘爱林丝毫没有准备,就告诉熊国民:“我等明天再去,现在去太晚了,晚上回不来。”
熊国民严肃地说:“还能等到明天。县里在一个劲地催,让我们赶快汇报详细情况。我们现在连现场都没有去人看过,受伤的人救过来了没有都不清楚。县里要是追查下来,我们怎么交代?现在你就得去,晚上回不来就住在西梁大队。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给你准备睡的地方。”
刘爱林似乎没有理由不去了。他只好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前往西梁大队。
刘爱林一走,公社后院里的宿舍就只剩下了勾妍梅一个人。虽然还有几间宿舍也有人住,但多是白天临时休息,夜里就各回各家了,并不在这里过夜。刘爱林去了西梁大队并没有告诉勾妍梅,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勾妍梅就还和往常一样,在公社火房吃完晚饭后回了自己的宿舍,关上门拉开了灯在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