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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响彻山村的叫声

    虽不见了那个身穿白衣的女人,但佟二爷是清醒的。他四下里又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此时他觉得还能为他壮胆的只有他手里的枪了。他在走出棺材沟时对着挡路的白狐开过一枪后,他并没有再往枪里装药。此时他想都没想,以最快的速度又把枪药和铁砂装好,把枪紧紧握在了手里,他的心才多少踏实了些。他又朝四下里看看仍然没有看见什么异常,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手里紧紧握着他的老枪向村里走去。


    那天牛其然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很不客气地打断纪世章的讲述:“不再说你是作家,真能编。我还有事,就没福气听你讲《聊斋》了……”说完他就出去走了。


    白天声也对纪世章提出异议:“这些有些跑题了……”


    纪世章笑笑回答:“其实对鬼的认识,这些都是路径……牛处长不想听走了。你们也很忙,我就不说了……”


    白天声一听纪世章不说了,心里觉得就要这样结束了,有些遗憾似的。他就又补充道:“你觉得有必要,你就讲……”


    如果说佟二爷那天在棺材沟里感觉到那只白狐有点怪异的话,在通往村里的路上他遇到的那个穿白孝衣的女人,就更让他不可思议。有些人说他不怕鬼妖,那也只是在没有见到鬼妖时他说说而已。佟二爷向来是真的不怕的,什么鬼呀妖的,他觉得都是人们自己在吓自己。他在太行山里时常一个人睡荒坟,避破庙,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他也没有发现过一次鬼怪妖仙的事。可这次明明一个大活人坐在路边怎么能转眼人就没了。那声怪叫难道真是那个女人发出的。她一个女人家发出那声怪叫又为什么……


    佟二爷一边自己问着自己,她是人吗。可他又自己回答着自己,她不是人又是什么……佟二爷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也对鬼妖的存在与否开始动摇,不那么坚定地认为没有鬼怪。这种动摇如果说是从他遇到路边那个存在过又突然消失的女人开始的,不如说是当他把枪口对准了那只白狐扣动扳机后就开始了。而迫使他认知的彻底转变却是等他回到村子里以后的事情。


    佟二爷那天空手回到家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猎人出猎是不能空手回去的,哪怕打只麻雀也不能空着手回,这是以前他师傅给他说的,他见别的猎人也都是这样做的。可那天他破例了,没有心情再打什么麻雀之类以不破坏他们赶山人的规矩。他那天遇到的事情太让他不可思议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规矩。


    佟二爷闷闷地走回家里,见了老伴连句话也没说,就一个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躺倒在了床上。他的老伴是第一次看见丈夫拿着枪出门却又两手空空回家的。佟二爷打猎从没有空手回来过。打不住大物件,打个山鸡野兔之类总是信手擒来不是什么大事的。他老伴见他今天空手回来闷闷不乐的一到家就钻进了屋里。她心想没打住就没打住,空就空吧。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在一块过半辈子了,作妻子的了解丈夫的脾气,他从没为出猎收获的多少放在心上过。丈夫曾经告诉过她,野物也是物,被他打住的都是撞到他枪口的上。打不住也都正常,不能总都打住,要那样这山里哪还能再有野物。这道理是他给她讲过的,可今天怎么因为没有打住野物,一进门就沉着个脸,一句话也没有,一个人钻进了屋里不出来,这让他的老伴感觉到哪里不对。


    佟二爷为人向来坦坦荡荡,心里不装事的。他怎么突然变得有了心事?在这南太行一带,佟二爷连狗黑子都能空手抓,他还怕过什么?什么事还能难得住他,能压扁了他的心。他老伴只是在这样想,但不敢去问他。在这个家里,儿媳和孙女在家时,一家人还热热闹闹有个家的气氛。儿媳去山西儿子那里了没有在家。孙女去县城上学住校,不是星期天不回来。这样家里就只剩下他们老俩。佟二爷的脾气不好,特别他不高兴时不能去烦他。她就进了厨房里做饭。饭做好后,把饭端到佟二爷屋里让他吃饭时,她把饭碗放在桌子上看看倒在床上想着心事的佟二爷,这才怯怯地问了声:“今天是咋了,一进门没精打采的?”佟二爷没有看老伴,随口说了句:“没有啥。”


    他老伴接道:“没有啥起来吃饭吧。饭好了……”


    佟二爷还是没有睬老伴,像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问的话就不是问他的一样。佟二爷的老伴见他不想理她,心想是不是他身子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就又关心地问了句:“你是哪里不得劲了?”


    佟二爷不耐烦起来呛了老伴一句:“好好的。哪也没有不得劲!”说着他仍倒在床上没有起来吃饭的意思。


    得劲是沃原人的官方语言,使用的范围很广。好的说得劲,不好的就说不得劲,简单明了。既然没有不得劲,那就让他休息吧。佟二爷的老伴就没有再打搅他,她向桌子上刚做好的捞面条看看,见佟二爷没事,说话还和他的老枪一样冲,就悄悄地转身离开出去了。临了不放心的又提醒了佟二爷一句:“面条不能放太久。放凉了面条就糗了。”她说完这些才走了出去,又轻轻地把房门带上,生怕鸡子进屋里把桌子上的饭碗给蹬翻了。


    院子里地方还算宽敞,他们住在上房,儿子儿媳和孙女在家时住在侧房。孩子们回来不显得院子大。孩子们一走,就剩下他们老俩时就显得院子空落落的。


    佟二爷的老伴出了上房屋,院里正午的太阳白花花的,虽没有了夏日的热烈,但仍然把白哗哗的阳光晒在了地上。这时整个下山沿村都静悄悄的,各家的人都在自己的家里吃中午饭,街上没有人走动,只有猪和鸡在街上悠闲地晃来晃去觅食吃。


    佟二爷的老伴从上房出来,抬头看一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脚下的石台阶,准备自己先吃饭去。这时她突然看见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的白孝衣就站在她们院门口,用冷冷的目光在看着她。院门是关着的,那个女人背靠着院门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睛里发着怪异的光,紧紧的在盯着她看,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点表情,木呆得有些瘆人。


    佟二爷的老伴猛地吓了一跳。如果这个女人不是穿着一身的白孝衣也倒罢了,可她身穿一身孝衣白得直晃人眼,正在晌午头上连声招呼都没有打突然出现在她的家里,这任谁都会感觉有些突兀。她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只见她脸色煞白没有表情,只拿目光直刺进她的心里,这让她不由有些害怕起来。尽管这是他自己的家,大白天亮亮堂堂的,家里还有玩枪打猎胆子天大的丈夫在屋子里给她壮着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在向后退着,指着那个不速之客,话也说不连贯地问了句:“你。你……你找谁……”


    那女的冷冷地回答:“找你男人。”


    佟二爷的老伴又问了句:“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你找他干什么?”


    那女人依然冷冷说:“你去问他。”说着那女人用手指了指佟二爷所在的上房屋。


    这时佟二爷在屋子里听到了他老伴在和人说话,莫名地警觉起来,忽一下折起身问屋外的老伴:“你在和谁说话?”


    只听老伴在屋外回道:“不认识、一个女的……她说找,找你……”


    佟二爷一听嗖地跳到地上,不知为何路边他遇到的那个穿一身白衣的女人,总让他与遇见的那只白狐狸连系在一起。那个女人就在他的面前怪叫一声就消失了。消失得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这女人找到了他家里来且点名说是找他。他知道自己在外边没有其他女人,而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在路边他遇到的那个穿一身白衣的女人?他习惯地伸手拿下了自己挂在墙上的老枪。他知道枪里填过了药,就不假思索地把枪握在了手中,拉开门走了出去。


    佟二爷出了屋门,先问了句屋门外还在发呆的老伴:“人在哪?”


    他老伴用手一指院门:“在那。”


    佟二爷向院门处一看,果然是在路边遇见又消失了的那个女人。心想她怎么又摸到了我家里来了……其实在佟二爷看见那个穿着一身白孝衣的女人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把枪在手中端起来了,向那女人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的同时把她的双手张开,只见她在前胸上一撕,撕出一片殷红的血迹来。


    佟二爷和他的老伴皆都看在了眼里。


    佟二爷回到家里,他一头倒在床上反复地思考,感觉到今天遇到的事情实在有些蹊跷。他不相信鬼神妖仙,但所见所遇让他自己也再说服不了自己。现在这个不知是人是魔的女人又找上了门来,只从她在路上发出的一声怪叫,到接着在他面前的消失,再到现在她撕开前胸让他看的血迹……佟二爷已经断定她不会是人,起码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心想不管她是人是鬼,他都不能放过了她。不容分说,佟二爷的枪又响了。


    大中午的,下山沿村并不大,各家都正在吃着中午饭,都听到了一声枪响,并从枪响的方位断定枪声从佟二爷的家里发出。先是男人们,跟着是孩子们都跑了出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向着佟二爷家里跑去。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佟二爷家里响了枪声,就一定会有事发生。当大家跑到佟二爷家门口时,只见佟二爷像是在追赶什么人似的,正从院子里提着他那支老枪跑出来,在街上四下里寻找着。


    佟二爷心里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鬼妖的防线在看见那个一身素衣的女人又撵到他的家里来时,便彻底地坍塌了。他的枪再次向着那个女人打响的刹那,他甚至突然后悔了自己的盲动。他还在想着,如果她真是个人可怎么办?但这个念头没有容他再持续片刻,硝烟散去时那个一身白衣的女人就又消失不见了。佟二爷想要弄个明白,他下意识地急步追了出去,可追到了门外并没有看见那个白衣女人的影子。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佟大财那天是第一个跑到佟二爷家门口的,他见佟二爷手里掂着枪在东瞅西瞅的,就关心地问了一句:“二爷。怎么了?”


    佟二爷还在不甘心地四下里找着,一边还隐瞒:“没有什么。都回去吧……”


    佟二爷的话声还没落,只听“哇”的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尖叫声像是从天际传来,声音很是剌耳,撕裂了长空,全村的人都听见了。这声刺耳的尖叫声让初冬原本的寒意增添了莫名的凛冽之气。村里有人还正在吃着中午饭,听到那尖叫声直吓得手里的碗筷掉在了地上。然而那奇怪的尖叫声只响了一声,就再没有了动静。人们都大气不敢出地认真听着,在等待着还会不会有后续的声音发出。但人们在那天没有再等来那令人发怵的怪叫声。就像马三利的相声,扔下一只靴子后,还等着第二只靴响。可第二只靴始终没有再响,这就更让下山沿村里的人们提心吊胆起来,成了无声胜有声了。


    那刺耳的尖叫声过后,街头原本的嘈杂一下变得肃静了。当场的人顿时都不说话了,还是佟大财打破了寂静,自言自语说了声:“这是什么声音?”


    佟顺财自顾自说:“像是个女人发出的声音。”


    佟二爷突然不明不白地发起脾气来,冲佟顺财嚷道:“你胡说个啥!都走吧!走吧……回家吃你们的饭去!”


    佟二爷说着返身进了家里,“啪”一声关上了大门。但大家都对佟二爷突然对大家发火不很理解。明明是一声怪叫声,大家都听见了,他怎么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况且大中午的他刚才在家里打枪是怎么回事?


    那天佟三发也在场,但他始终躲在人群后边没有说话,脸就那样沉着没有一点表情。


    这件事情在下山沿村并没有就此结束。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到了中午,下山沿村的村头都会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声。那声音只叫得全村人毛骨悚然。声音过后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人们该干什么还是去干什么,只是出村干活的人都是成群结队的,没有人再敢一个人出村了。


    那个声音真真切切每天都要叫一声,下山沿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听见了。人们不禁产生了疑问,在猜测,在议论,到底那是什么声音,是谁发出的,在什么地方发出的,为什么只叫了一声就不叫了……这让全村的人都提心吊胆起来,像生了一块心病似的。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各家到了中午吃饭时都吃不香了,全村人都竖起耳朵等着那女人的怪叫声。


    村里真正见过那个身穿白衣女人的人,除了佟二爷,还有佟二爷的老婆。佟二爷是能徒手擒黑熊的汉子,非同常人,再离奇的事情都难把他吓倒。可佟二爷的老伴却不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妇。佟二爷不让她把见到那个白衣女人的事向外说,她就不敢说。可不说不等于她就不害怕,分明是一个大活人,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老头向着人家开了一枪。可枪响后那个人就不见了。这要不是鬼,不是妖还能是什么?她不敢问佟二爷,因为她知道佟二爷这一辈子杀生太多,在她有限的文化思考里,就认为这是被佟二爷打死的冤魂,找上门寻佟二爷报仇的。


    如果仅是那天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日子还得过。可自从那天后,每天中午都能听见那个女人的一声尖叫。村里其他的人听见了只是感到惊悚和莫名地害怕。可佟二爷的老伴每每听见那声女人的怪叫声,她就会浑身颤抖不止,直吓得嘴唇发青两眼呆滞。她真切地认为,那声音就是那天进到她们家的那个白衣女人的声音。


    佟二爷的老伴是在开春前死的。死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病,就在又一天听见那声女人的怪叫声后,她一头仄倒在了地上就再没醒来。


    老伴是怎么死的,佟二爷心里非常清楚。他没有和任何人再谈起老伴的死因,包括从山西接到电报急急赶回来的儿子、儿媳从学校请假回来的他们最疼爱的孙女。孩子们都问佟二爷,他什么也不说。办完老伴的丧事,儿子上班走了,孙女回学校里上学了,只有佟二爷和儿媳钱桃花在家里。


    过完老伴的尽七后佟二爷一个人背着他的老枪,在一天夜里悄然离开了下山沿村。他离开时,村里人谁也没有看见他离开。连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的儿媳钱桃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间出去的。自那以后人们就再没有见到过佟二爷。一天,两天过去了。一月,两月过去了。佟二爷的儿子又从山西请假回来到处在找他,可村里没有人见过佟二爷的影子。乡亲们也都加入了寻找佟二爷的队伍,南太行都找遍了,见人就打听,也没有打听到一星半点有关佟二爷的消息。佟二爷从此在人间蒸发了似的成为了一个传说。


    自从佟二爷莫名地消失后,每天中午下山沿村都能听到的那声女人的怪叫声也随之消失了。下山沿村就再没有听见那个声音,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然。但这件事情并没有从人们的心头抹去。慢慢的人们从佟三发嘴里,知道了一些来龙去脉。那条放死人棺材的棺材沟里,又多了个狐仙的消息让那本就瘆人的棺材沟,平添了诡异和恐怖,就再没有人敢单独前往那条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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