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他们到达了朝歌汽车站。汽车站里发往各地的早班车大多已经离开了,大院里停着几辆旧车像是很久没有开动的样子。需要进站的到达汽车还没有回来,停车场上显得空旷了许多。苏解放他们进了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候车室里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售票的小窗口关着。苏解放就直接到了一个写有“非工作人员免进”的门前,伸手不加犹豫地敲起门来。
门从里边打开了,一个胖女人很不情愿地冲外边嚷着:“敲什么敲!”她一看门外站着的是几个胳膊上都戴着红章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先是怔了下,马上语气缓和了起来,怯怯地问他们:“你们有,有什么事……”
苏解放看她紧张的表情,害怕她误会,忙说:“对不起,我们在找一个人。你们见没见到,今天早上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的背着背包,是个女生,来这里坐车?”
胖女人摇了摇头:“没有。今天早上我在值班,没有见到有女红卫兵坐车。”
苏解放又问:“那有没有个农村妇女,60多岁年纪。她们一块来过?”
胖女人听得更糊涂了,依旧摇摇头:“没有。”
苏解放不甘心又说:“你再好好想想……”
胖女人回头喊一个同事问:“小赵。今天早上你见没见过,一个红卫兵背着背包,来咱站坐车?还有个同行的60多岁的妇女?”
只听那个叫小赵的人回答:“没有。没有见过。”
苏解放心中抱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勾妍梅没有来这里坐车,她又能去了哪里……如果真是她一个人,那她不会走远还可能会找到她。可如果真有那个所谓的女人领着她,谁又知道她会领勾妍梅到了哪里去?他们都陷入了迷茫,担忧和恐惧之中,大家谁也不再说话,只好先回到接待站,把希望寄托在接待站的人能帮他们把勾妍梅找到。
接待站的人都是当地人,在这里熟人多寻找起来会方便一些。等他们从汽车站赶回接待站时,王校长和几个老师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他们了。王校长见苏解放他们回来,忙迎上去说:“你们找的人有消息了。”
苏解放忙高兴地问:“找到她了!她在哪?”
王校长安抚道:“你们先别急。据门卫师傅的回忆,天快亮时他给她们开的门让她们出去的。这事我们有责任。”
苏解放此时关心的不是责任不责任的事,而是勾妍梅到底在哪里。是找到了还是没有找到。他着急地问王校长:“现在先不说责任的事,人在哪?”
王校长回答:“我们在西边供销社得到消息,一大早进货的汽车拉货回来。他们的人卸完货时,看到一个女红卫兵背着背包走了过去。他们觉得奇怪,天还没大亮,一个女学生在街上转什么?他们感觉有些不对,就上前去问她需要不需要帮助。”
“那个女学生看看运货的汽车,走上前问拉货的司机。问他车要往哪去。司机说去小庄,她问小庄在西还是在东。司机说在西边。她说她有急事,让司机带她一段路。司机见她一个女学生天还没大亮,汽车站离发车的时间还早,听她说有急事就同意了。供销社的人看着她上了那辆拉货的汽车走了。”
苏解放听王校长讲完不由担心起来。勾妍梅一个女生,而且人还长得那样漂亮。她上了拉货的汽车能安全吗?他着急地问王校长:“那辆拉货的汽车,车牌号多少,有人知道吗?”
王校长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忙说:“这个我们问了,车是朝歌运输公司的车,常给供销社进货。开车的师傅供销社的人也认识,他家就是小庄的,卸完了货没有回单位,回他家了。为了这个,所以他在天没亮就来把货卸了,为的就是能有时间回家里一趟。这个司机姓季,是县运输公司的老司机。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能找到他的。”
王校长的解释并没有完全打消苏解放的忧虑。心想最好什么事也不发生。可一旦发生了怎么办……苏解放想了想最后做出决定。他让刘光明带着其他的几个人继续往北京走,他和纪世章留下往回找,哪怕是再找到天邑也得见到勾妍梅才能放心。出来还没有几天,这一路在勾妍梅身上的怪事想想都吓人。一旦她人再发生什么不测,他们对谁都解释不清楚更无法交待。特别是苏解放,最不愿意勾妍梅发生什么事情。
他们回到接待站,打好了各自的背包,到接待站食堂里匆匆吃了早饭,各自又带了几个馒头夹咸菜。先送走了刘光明他们,苏解放才和纪世章又赶到朝歌汽车站。他们一问,有路过小庄的汽车,但一天只有两班。早上发出一班,到中午才发第二班。苏解放和纪世章再找不来别的车,一问离小庄村还有几十里的路,此时离发车的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了,再走着去小庄村显然不是最佳的选择,只有坐车会快些。不管怎样必须赶到小庄,才能知道勾妍梅的下落抑或吉凶。
苏解放他们赶到小庄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他们一下了车,就在小庄村里打听,在朝歌运输公司开车的季师傅家在哪里。
小庄村子不大,有个给公家开汽车的人全村的人都知道。苏解放问的是一个大爷。大爷一听他们打听村里开汽车的人,看看他们说:“快晌午时见他开车走了。现在没在家。”
苏解放问:“大爷。你见没见他回来时,车上坐着一个女学生?”
大爷说:“我只见他开车走了,回来时我没看见。这你得到他家里问问他家里的人。”
苏解放忙问季师傅的家在哪,大爷给他们指了指方向。他们急急赶往季师傅的家里。这时离季师傅的汽车回来已经过去大半天时间了,勾妍梅如果没事也不会在他家里。她一定会自己又离开了。但她离开这里又往哪走,季师傅的家人或许会知道。
苏解放心中想的还不仅仅是这些,而他更多的是要验证,勾妍梅跟没跟季师傅到这里下车。季师傅回家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勾妍梅一道下了车。如果是一道下的车一切还好,如果下车的只有季师傅而没有勾妍梅,就证明勾妍梅凶多吉少……苏解放不敢再想下去,他也不能把心里的话与纪世章说,只加快了脚步直奔季师傅的家中。
季师傅的家里,孩子们已经上学去了,家里只剩下季师傅的爱人在家。季师傅家的院门没关,苏解放他们直接走了进去。季师傅的爱人见两个陌生的红卫兵进来,只微微怔了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问他们:“你们这是找谁?”
苏解放忙上前去笑着问:“大婶。这是开汽车的季师傅的家吗?”
季师傅的爱人点点头,回答:“是。”
苏解放问:“大婶。今天季师傅回来,是一个人,还是带有别的人?”
季师傅的爱人没有犹豫:“还有一个女学生。和你们穿的一样,也背着背包。你们是找她的吧?”
苏解放和纪世章一听终于有了勾妍梅的消息,他们都略放下了心来。苏解放回道:“是。我们是一起的。她人现在在哪里?”
季师傅的爱人说:“我给她做了饭让她吃了。她临走还给我留下了钱和粮票。我不要这姑娘非要给。”说着她从身上兜里掏出勾妍梅留下的粮票和钱给他们看。
苏解放看看粮票和钱说:“这是应该的。她告诉没告诉你她去哪了?是不是回天邑了?”
大婶看看他们:“她没说去天邑。她说她要去什么地方送个信,像是有很急的事。”
苏解放觉得事情顿时复杂了起来。勾妍梅不是回天邑了,那她又是去了哪里,去给谁送信,又送什么信?这些与那个带她天不亮离开接待站的女人有没有关系?他问季师傅的爱人:“她没告诉你去哪里送信了?”
季师傅的爱人回答:“说了。说是去下山沿。我都没听说过有这个村,问村里的老人才知道。下山沿村离这里还有几十里,在南太行下边。她说有急事,我也没有多问。”
一听下山沿村三个字,苏解放和纪世章两个人的脑瓜子轰一下全懵了。勾妍梅这是怎么了,真着了魔了不成。下山沿村所发生的那些事,想来都令人毛骨悚然,躲还躲不开,她怎么又冲着下山沿村拐了回去。那个带她离开接待站的女人难道真是……他们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切都不可理解,也无法想象,一时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听季师傅的爱人讲,下山沿村离这里还有几十里,他们离开下山沿村时走的是大路并没有走这里。从这里再往下山沿村全是乡间小道,路虽会近些但不通汽车。庄田里阡陌纵横四通八达,走半天或许连个人都遇不上。勾妍梅她一个人,又是个女生,身单力薄,这几十里路她能走得动吗,能坚持再走回下山沿村吗?没准她会走迷了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又走到了哪里去……
苏解放又急又恨,真后悔自己出发时没有狠下心来拒绝她的参加。她要是不参加他们的长征队,哪会有这么多的事。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关键是还得找到她的人。苏解放向季师傅的爱人打听去下山沿村的路。季师傅的爱人也没去过下山沿村,甚至连她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知道能通往下山沿村的路怎么走。她领着他们又去问了一个贩药材的人,那个药材贩子在南太行一带走的多了,只有他还能说得清,通往下山沿村的路怎么走。
那个收药材的人给苏解放他们说了关天实际上等于没有说一样。他说的每一个地名苏解放他们都没有听过,也更不知道是哪里。他们只能记下名字然后再一路地问。苏解放突然想到勾妍梅,她是不是也来问过去下山沿村的路。他忙问那个收药材的人:“今天还有别人来向你打听过去往下山沿村怎么走吗?”
收药材的人摇了摇头:“没有。下山沿村离这里太远,我也好几年没有去过了。弄不好路现在都变了。怎么,你们要去下山沿村?”
苏解放点了点头。
药材贩子提醒他们:“你们要去的话,现在天不早了,只怕你们得走到天黑了。这还得是你们不走冤枉路。要是走了冤枉路那就难说了,走到明天天亮你们也未必能摸到下山沿。”
苏解放心想我们要到不了,勾妍梅一个人她更走不到。况且她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没准路上还能追得上她。他们向季师傅的爱人和那药材贩子道了声谢,按照药材贩子说的路,急急上路赶去。
太行山下的乡间,起起伏伏在高低不平的台地上,由乡人和牛羊踏出的路穿行在其间,如同蚯蚓在上上下下地绕石避豁,大有曲径而不通幽的黑色幽默。他们没走多长时间,就把身上背着背包的苏解放和纪世章累得额头浸出了汗来。收获过穗的玉米杆还集结一般站立在一片片坡地上,把原本就曲折的乡路遮挡出几多的诡异和未知来,它们在秋风中舞动起干枯的长叶,发出一阵阵莫名的声响,让人不由不担心随时都会有什么不测突然出现。苏解放和纪世章都是爱运动的人,他们正值青春火力旺盛,在球场上可以如鱼得水,从来就没有想过害怕什么。可自从经历了下山沿村棺材沟的事,听了佟二爷与白狐不知真伪的乡传,以及接待站门卫师傅说的带勾妍梅走的女人和勾妍梅所表现出的一连串的怪异行为,一时让两个大小伙子心中也不得不发起虚来。
这里原本是可以远远地离开的,只要离开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可能变成他们向别人讲述乃至卖弄的话题。甚至他们还可以添油加醋,让这两天里围绕着他们所发生的怪异事情变成绘声绘色的故事,去讲给别人听。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已经离开了,按原定的计划离开朝歌就是大路,而且还会有北上的外地红卫兵与他们同行。人多了再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再不会害怕了。可谁也没曾想到,这个惹事的勾妍梅竟然背着大家,一个人偷偷地返了回来。而且是返回了那个足以令人心里发怵的下山沿村。苏解放甚至想,如果她是个男生,既然是他自己离开的,一路上又这么多事,他们会不予理睬继续走他们的路,出现什么情况由他自己负责。可勾妍梅偏偏是个女生,而且是他苏解放觉得应该对她特殊阿护的女生。
勾妍梅在他的心中,和别的女同学不同,他觉得有种愿意保护她的责任。现在就是不提那些怪异的事情,仅是这段上上下下,曲曲折折的乡路,他们平时能在篮球场上满场飞而从不觉得累的小伙都感觉走得吃不消了。勾妍梅她一个瘦瘦弱弱的南方姑娘已经连续走了几天了,她早已筋疲力尽,这么远的路她一个人,怎么能走到下山沿村。她是那么的胆小,动不动就两手紧紧地抓住苏解放,又何来的胆量敢一个人走这样的路……苏解放一路走,一路想着。纪世章紧跟着他寸步不离。他们都很少有话,只管朝前走去。
苏解放正在想着勾妍梅的事,纪世章突然来了句:“勾妍梅她也会从这里走?”
苏解放肯定回答:“通往下山沿村就这一条路,她不走这里能走哪里。”
“就她那胆量,她一个人敢走这路吗?”纪世章担心道。
“她要不敢走,一定会再往回走。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能碰着她。”
纪世章说:“可那门卫师傅说,还有一个女人带着她……”
还没等纪世章把话说完,苏解放凶凶地打断他:“别说了!她一个人坐的季师傅的车来到这里,没有人见还有一个女人。那门卫睡不醒的样子,他说的话能信吗?”显然他是在故意掩盖什么,凶他证明他的心虚。
纪世章知道找不到勾妍梅,苏解放心里窝火,就闭了嘴不再说话。只在心里担心着,他坚信如果是勾妍梅自己,她断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一个人就离开的。那个门卫师傅不会是在说胡话,他一定是看到了有人领勾妍梅出去,才会那样说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女人带着勾妍梅走的。可她又要回下山沿村去干什么?
苏解放故意转移了话题:“我想好了。如果找着她,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天邑。”
纪世章也附和:“我也是这样想。带着她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苏解放责怪起纪世章来:“还不都是你们。说好的就咱几个人不告诉别的同学,刘光明偏偏要告诉她。”
纪世章知道刘光明心里的小九九,就没加掩饰地说:“他还不是为了讨好勾妍梅。”
苏解放知道他话中的意思,正想说什么,这时迎面一男一女拉了一架子车新收的玉米穗朝他们走来。